“唉,咱這命怎么這么苦啊?!?/p>
“老張家這些個男丁,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天到晚,盡給本官惹是生非?!?/p>
仁壽宮中,訓了一下午弟弟的張太后亦是頗感心累地靠坐床榻之上。
邊喝著一碗銀耳羹潤嗓,邊似傾訴一般地沉聲念叨著。
“太后娘娘不必動怒。恕奴婢無狀,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張侯爺這些年已經懂事多了,想必也是感念到了太后娘娘一片苦心?!?/p>
“但這老話都說,本性難移。太后娘娘還是要給張侯爺一點改過自新的時間的嘛?!?/p>
“你這奴婢,盡會替延弟說好聽話。還懂事?他都多大的人了,還不懂事?!”
貼身近侍的恭維之語,顯然說到了張太后的心坎上。
整個仁壽宮內的氣氛都為之一松,可好景不長。
就在張太后剛喝完那銀耳羹不久,便有一小宦官,懷揣著一張條子小跑進仁壽宮。張太后的近侍見狀立馬上前,與那小宦官低聲嘀咕起來。
片刻后,那近侍重回張太后面前。開口第一句便是:
“太后娘娘,情況有些不對。您看看這個...”
只見那近侍一邊將條子遞給張太后,一邊輕聲說道:“這段的票擬,乃閣老與陛下同提。且陛下特意知會司禮監,原本用印,抄本存檔?!?/p>
打開小紙條,張太后看到了李斌那奏本上的票擬內容。
“延齡現在何處?”
張太后秀眉緊皺,在看到這條子的第一時間她竟有點不可置信的模樣。
“張侯爺現在應是回府了...”
身邊的近侍說這話時,明顯底氣不足。
跟了張太后這么多年,張太后訓弟的場面也看過不止一次兩次了。寬慰太后,說那張延齡能改過自新,可實際嘛...
那家伙什么時候改過?!
顯然,張太后“扶弟魔”歸“扶弟魔”。但對自家弟弟是個什么德行,張太后是非常清楚的。
只聽她冷哼一聲后,道:
“現在是回府,但過會會去哪里?去干什么?你也不知道了,對吧?”
“你現在想辦法出宮一趟,趕緊去延齡府上。如果他沒出門,立馬給本宮攔住他,告訴他:本宮讓他禁足一月,不出二門。另,再讓他尋人,趕緊將那宛平孫什么的田,給人退回去。”
“另外,再叫紅紅去本宮庫藏里,選點禮品,給那宛平李斌送去。記住,態度都好些,姿態要做足。明白了嗎?”
“明白,太后娘娘放心,奴婢這就去辦!”
那近侍領命后退,五步后,轉身快步邁出仁壽宮正殿。
留在殿內的張太后,則愣愣地看著前方出神...
乾清宮那邊送來的條子,內容很簡單。不過是李斌那奏本上,內閣和皇帝的票擬意見。
可就是那簡單的內容,卻吐露出一個令張太后感到有些膽寒的信息:內閣對她弟弟張延齡的行為,感到不滿了!
內閣代表的外朝文官、張太后代表的宮內、以及皇帝及皇帝親信宦官代表的皇權。
在這大明政治游戲中,就仿佛一個權力的三角。
每一邊都有其特長,以及其弱點。
內閣:擁有最大的輿論、行政執行權,代表著朝廷執行層的利益,卻沒有統治的合法性;
皇帝:擁有統治的合法性支撐,卻需要依賴他人來執行自己的想法;
內宮:最靠近皇帝這個法理上的統治核心,甚至可以威脅到皇帝本人。但內宮要想統御那萬千火者、宮女,又少不了外朝朝臣的配合。
畢竟,內宮無法許人富貴,但外朝可以!
在這樣一個權力三角中,同樣遵循著三角定律中“任意兩邊的和,大于第三邊”的定理。
在張太后與內閣聯手時,便是皇帝也得被掣肘:宮內找死士,外朝解決死士的顧慮,照顧好其家庭。
便是皇帝,該死也得死!
而一旦皇帝和內閣聯手,張太后反而是最容易被摁死的一方:只要內閣所代表的外朝官群體,斷了她手下那些人親眷的富貴。
瞬間落入孤家寡人狀態的張太后,皇帝就能很輕易的、合理合法的用大義將她打入冷宮。那時,她非但不能威脅到皇帝,更是連一點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而內閣,為何會忽然敲打自己?結合李斌那奏疏中,言張延齡在宛平縣衙門口擄人的內容。
張太后也不難猜到答案。
給李斌送禮?(×)
向內閣表態?(√)
朝局上的人、廟堂中的人,人均八百個心眼子。
便是如今最邊緣化,卻又是這次建昌侯事件里的中心人物,李斌。心眼子同樣不少...
宛平縣衙內,李斌剛接到順天府來人的通報,要求自己去一趟府衙...挨批!
當這個結果出現時,李斌就明白,自己的奏疏起作用了。
面對勢大的建昌侯,李斌是沒有指望過一本就能參倒他的。
那不現實,自己又不是什么天命之子。
甚至當自己的奏疏送上以后,換來的處罰,只是不痛不癢的“上官申斥加罰俸”,這已經說明,自己扎刺的行為成功了!
在其他官衙門口擄人,這種極犯忌諱的事情,顯然同時引起了內閣與皇帝的不滿。只是這會,內閣不想動他、皇帝不能動他,這才讓張延齡好似安然無恙。
一旦這張延齡,哦不,應該說是其背后的張太后沒了利用價值。
這張延齡必死無疑!
于是乎,宛平縣衙內不明所以的皂隸們再次見證了李斌發癲的場面:
明明是被順天府叫去挨批、明明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可那李斌,卻好似去順天府領獎一般。
不僅笑容滿面,興致勃勃地招呼皂班備轎。更是一副生怕去順天府去得遲了,趕不上吃慶功宴的模樣。
直叫宛平的皂隸們為自家知縣感到可憐...
甚至曾經懷疑過,李斌不敢硬剛建昌侯的皂隸,此時都忍不住在心中暗罵自己:“我真該死啊!”
哀嘆的皂隸們,嘴上嘆著、心里想著,手上亦忙活著。
甭管咋說,自家知縣這剛猛的狠勁,敢為宛平出頭的表現,還是很令衙役們受用的。
心服口服下,沒人敢怠慢李斌的命令。
于是乎,宛平的動作很快。
快到李斌都出門了,陸炳帶著的錦衣衛才姍姍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