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轎車和伏爾加一前一后地開回了朝陽溝。
車輪子碾在地上發出的咯吱聲,把在門口翹首以盼的李衛東老兩口給引了出來。
“回來了!回來了!”
王淑芬大老遠就看見車頂上綁著的那些大包小裹,樂得嘴都合不攏,“這敗家玩意兒,這得買了多少東西啊!”
車剛停穩,張寶寶第一個跳下來,手里還攥著那個沒吃完的大肉包子,沖著王淑芬就喊:“媽!快來幫忙!當家的把供銷社都給搬空啦!”
李山河下了車,指揮著彪子把那些布料、奶粉、罐頭往屋里搬。
搬這么些東西也是個體力活,彪子額頭上都見了汗,但他臉上那笑容就沒斷過,一邊搬還一邊顯擺:“大奶,你看這料子,那是的確良的!還有這個,是給俺爺買的二鍋頭,還有那個……”
屋里很快就被這堆東西給占滿了。
暖烘烘的火炕上,堆著花花綠綠的布料,看著就讓人心里頭敞亮。
李衛東手里拿著一瓶那個大蝦酥,剝了一顆塞進嘴里,甜得直瞇眼:“行啊,老二,這趟沒白去。這糖真甜啊。”
“那可不,這是特供的!”
李山河隨口胡咧咧著,眼神卻在那堆東西里踅摸。
他趁著大家都圍著那幾匹布料討論做啥樣式衣裳的功夫,偷偷摸摸地把一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拿了出來,想要往自已的大衣柜里藏。
“二哥,你那拿的啥啊?”
真是怕啥來啥,李山峰這小子的眼睛那是比雷達都尖。
他正趴在炕沿上數著那一袋子大白兔奶糖,猛地一抬頭,正好就看見李山河那個鬼鬼祟祟的動作。
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吸引過來了。
李山河手一僵,那報紙包就那么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干咳了一聲,臉上稍微有點掛不住:“沒啥,給孩子買的小玩意兒,不值錢,不值錢。”
“不值錢你能藏那么嚴實?”田玉蘭那是最了解自家男人的,一看這架勢就知道這里頭有貓膩。她也不說話,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著李山河,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這意思很明顯:交出來。
李山河看著這一屋子好奇的眼神,尤其是老爹老媽那探究的目光,知道這關是過不去了。
他心一橫,眼一閉,把那報紙包往田玉蘭手里一塞:“給給給!本來就是給你們買的!”
田玉蘭好奇地拆開那一層層報紙。隨著報紙被剝開,里面的東西露出了真容。
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堆花花綠綠、布料少得可憐的小衣裳。
有那種半透明的蕾絲邊的,有那種只有幾根帶子連著的,還有兩雙沒拆封的、黑得發亮的連褲絲襪。
在八十年代的東北農村,這玩意兒帶來的沖擊力,不亞于在炕頭上扔了個手榴彈。
老兩口的臉瞬間就紅成了豬肝色。
李衛東猛地咳嗽起來,差點被嗓子眼里的糖給噎死。
王淑芬更是啐了一口,一把捂住李山峰的眼睛:“哎呀媽呀!這都是啥傷風敗俗的玩意兒!小孩子不能看!”
吳白蓮的臉更是紅得都要滴出血來了,她看了一眼那個只有巴掌大的紅肚兜,那是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就連平時最大膽的薩娜和琪琪格,這會兒也都是一臉的羞紅,低著頭不敢看人。
“那啥……這都是南邊流行的款式!”
李山河還在那強行解釋,雖然那底氣明顯不足,“那誰,人家安德烈那邊都穿這個,這叫……這叫情趣,對,情趣!”
“情趣個屁!”李衛東終于緩過這口氣來,抓起炕頭上的雞毛撣子就要往李山河身上招呼,“你個兔崽子!好的不學,學這些歪門邪道的!這玩意兒是正經人穿的嗎?啊?你讓你媳婦穿這個,你不怕凍著她們?”
李山河一邊躲一邊喊:“那是屋里穿的!誰讓她們穿出去了!爹你輕點!這還有外人呢!”
彪子站在門口,看著這場鬧劇,那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通紅。
張寶寶倒是從王淑芬的手指縫里偷看了一眼,一臉的天真無邪:“媽,那是不是給夏天穿的啊?我看挺涼快的,省布料!”
這話一出,屋里更是一片混亂。
好不容易等老兩口罵罵咧咧地領著孩子回了東屋,這西屋里才算是安靜下來。
田玉蘭拿著那件黑色的蕾絲睡衣,在手里比劃了一下,眼神里帶著點嗔怪,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嫵媚。她白了李山河一眼:“你這人,就是沒個正經。這種東西……怎么好意思當著爹媽的面拿出來?”
李山河嘿嘿一笑,湊過去把田玉蘭攬在懷里:“那不是讓山峰那小子給坑了嗎?咋樣媳婦,這可是我托人從廣州那邊好不容易帶回來的。今晚……試試?”
田玉蘭臉一紅,把衣服往李山河懷里一扔:“誰要試你找誰去!我看琪琪格那身材好,你讓她試去!”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幾個女人看著那新奇的款式,眼神里還是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畢竟女人愛美那是天性,哪怕是在這大山溝里,誰不想把自家男人迷得神魂顛倒的?
鬧騰了一晚上,等到熄燈的時候,李山河躺在熱乎乎的被窩里,聽著外頭呼呼的風聲,心里頭卻盤算起了正事。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大前門,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把那煙卷在鼻尖底下嗅了嗅。
今天在國營飯店碰上的那伙人,不對勁。
那個光頭雖然看著像是喝多了耍酒瘋,但彪子那一巴掌扇過去的時候,李山河分明看見那光頭旁邊的幾個人下意識做出的反應——那是去腰里摸家伙。而且那動作整齊劃一,不是街頭混混那種亂七八糟的架勢,倒像是他在南邊見過的那些亡命徒。
特別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沒吭聲的那個帶鴨舌帽的男人,眼神陰鷙,看人的時候不看臉,專門往人的脖子、手腕這些命門上看。那是一雙見過血的眼睛。
這朝陽溝就是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木頭就是那點山貨,哪來的油水能招來這種過江龍?
“看來這林子里,又要不太平了啊。”
李山河在心里琢磨著,把那根煙卷揉碎在手心里。那些人如果是沖著他來的,那就得趁早把這苗頭給掐了。要是沖著這山里的別的東西……
不管沖啥,只要敢把爪子伸進朝陽溝,伸進他李山河的地盤,那就得做好把手剁下來的準備。
李山河翻了個身,幫田玉蘭把被角掖好,那股子殺氣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但這夜色下的朝陽溝,怕是很難再有這種寧靜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