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話筒里,
“我今兒個給你打這個電話,就是告訴你一聲,你孫子在我這,全須全尾的。
但想談什么事兒,我不想和你談,你派個會說人話的人來吧。
不過,最好快點,我再香江的這些兄弟,可都是個急性子,我可壓不住太長的時間啊!
你也知道,那是幫殺人不眨眼的主兒,萬一哪個手滑了,把你那金鋪點了天燈,那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來!我親自來!”張繼宗在電話那頭喊破了音,生怕李山河掛斷,“我現在就讓人安排飛機!明天……不,最遲后天我就到!二河,看在你姑奶奶的面子上,千萬別動手!千萬別!”
“那得看你來的速度,能不能趕上我這老虎開飯的點兒了。”
李山河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安靜得能聽見自己那劇烈的心跳聲。
“少爺……少爺你沒事吧?”阿強強忍著疼痛,從兜里摸出一個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
那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這確實是個存菜的地窖。四周的墻壁全是潮濕的黑土,上面掛著白色的霜花。地上堆滿了還沒來得及吃的土豆和幾顆爛了心的大白菜,角落里還掛著幾串干癟的紅辣椒。
張明凱蜷縮在土豆堆里,那一身剛才還光鮮亮麗的意大利西裝,這會兒全是泥土和白菜汁。他那張臉已經凍青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看著那叫一個狼狽。
“阿強,我是不是在做夢?我是不是要死了?”張明凱哆哆嗦嗦地問,那牙齒打架的聲音在這地窖里格外清晰。
“少爺,暫時死不了。”阿強靠在墻邊,借著火光看了一眼自己那扭曲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用力,把那錯位的骨頭往回一送。
“咔吧!”
一聲脆響,阿強悶哼一聲,豆大的汗珠子從額頭上滾落,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那個姓李的說了,只要老爺子來,咱們就有救。這地方雖然冷,但好歹避風,比在外頭喂老虎強。”
阿強把打火機滅了,省著點氣兒,“少爺,您把那幾顆白菜葉子扒拉扒拉,蓋在身上,能擋點寒氣。”
“白菜?你讓我蓋這爛白菜?”張明凱在黑暗中尖叫起來,那是他作為豪門少爺最后的尊嚴,“我這輩子就沒碰過這種臟東西!”
“那您就凍著。”阿強也沒慣著他,這會兒活命要緊,誰還管什么主仆尊卑,“等凍僵了,也就感覺不到冷了,到時候正好給那老虎當冰棍嚼。”
上面隱約傳來一陣腳步聲,那是李山河和彪子走遠了。
張明凱聽著那腳步聲消失,那股子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再一次將他淹沒。他伸出手,顫顫巍巍地在黑暗中摸索,直到指尖觸碰到了那冰冷濕滑的白菜幫子。
他咬了咬牙,把那幾片帶著泥土和爛味的葉子拽過來,笨拙地蓋在了自己那只沒穿鞋的腳上,然后整個人像是只受驚的鵪鶉,往那土堆里縮了縮。
在這東北的凍土深處,在這沒有暖氣、沒有紅酒、沒有菲傭的菜窖里,這位不可一世的香江闊少,終于學會了在這個殘酷世界里生存的第一課:
活著,比什么體面都重要。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朝陽溝那幾只早起的大公雞還沒把嗓子吊開,李山河就起了。
昨晚上折騰那一出,他倒是睡得挺踏實,二憨就趴在窗戶底下,那呼嚕聲跟打雷似的,震得玻璃直嗡嗡,但這動靜聽著讓人安心。
回到屋里,外屋地的大鍋里已經冒出了熱氣。那是田玉蘭早起熬的小米粥,里頭還切了幾個咸鴨蛋黃,那股子米香味混合著蛋黃的油香,把人肚子里的饞蟲都給勾出來了。
西屋的炕頭上,那個紅色的錦緞盒子還大敞四開地放在那兒。五根大黃魚在清晨的陽光下依舊閃著誘人的光,但這一家人愣是沒人多看一眼,就好像那是一盒不值錢的火柴。
張桂枝盤腿坐在炕里,手里正納著一只鞋底子。那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帶著勁兒。
“奶,吃飯了。”李山河端著兩碗粥進屋,把那錦緞盒子往旁邊扒拉了一下,給粥碗騰了個地兒。
“那倆東西,沒凍死吧?”老太太眼皮子都沒抬,手里的針在頭發上蹭了蹭,又是一針扎下去。
“死不了,那是地窖,比外頭暖和。”李山河在那盒子上掃了一眼,拿起一根金條在手里掂了掂,“奶,這玩意兒你咋不收起來?這可是真金,拿著去供銷社哪怕換點布料也是好的。”
“臟。”
張桂枝嘴里吐出一個字,帶著股子嫌棄,“那小崽子帶來的東西,帶著股子銅臭味,看著鬧心。再說了,咱們老李家缺這點金子?你爹當年在林子里挖的那幾根老參,哪個不比這值錢?”
李寶財在旁邊抽著旱煙袋,樂呵呵地插嘴:“老婆子說得對,這錢咱們不能要。這是那老張家拿來買臉面的,咱們要是收了,那就矮了人家一頭。咱雖然窮,但這腰桿子得挺直了。”
李山河笑了。這就是自家老人的風骨。哪怕是在這土坯房里住了一輩子,但這骨子里的傲氣,比那什么香江豪門一點不差。
“行,既然您二老看不上,那就先在那扔著。”李山河把金條扔回盒子里,發出“當啷”一聲響,“等那個張繼宗來了,我當面還給他。讓他知道知道,在這黑土地上,不是什么事兒都能拿錢擺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