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外頭零下好幾度,黑燈瞎火的土路,顛得跟篩糠似的,你就不怕把寶蘭的身子骨給顛壞了?你就不怕把我重孫女給凍著了?我看你是這日子過好了,心也野了,不知道疼人了是不?”
張寶蘭一看這架勢,困勁兒也沒了,趕緊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攔著。
“爺,您消消氣。不賴山河,是我自個兒要回來的。這醫院味兒太沖,我就想家里的熱炕頭。再說了,我這身子沒事,咱東北娘們兒哪么嬌氣……”
“你別替他說話!”李寶財把張寶蘭往身后一護,動作就像是只護犢子的老老虎,“你是不嬌氣,是你懂事!可這小兔崽子不能不懂事!這要是落下個月子病,是跟一輩子的事兒!李山河,你給我立正站好了!”
李山河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心里頭雖然委屈,但也知道老爺子這是心疼孫媳婦。
他也沒敢躲,老老實實地在院門口站直了,把一身在外頭呼風喚雨的大老板架子全收了起來,臉上賠著笑。
“爺,我知道錯了。這不尋思著想讓您早點看看重孫女嗎?您看,這孩子長得多俊,眉眼跟咱家人一模一樣。”
說著,李山河把襁褓稍微往下拉了拉,露出李清婉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蛋。
這一招就是必殺技。
李寶財舉起來的拐棍在半空中僵了半天,最后還是沒舍得落下來。
他湊過去,借著門燈昏黃的光,盯著襁褓里的小臉看。
小丫頭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著,長長的睫毛蓋在眼瞼上,乖巧得讓人心都化了。
老爺子滿腔的怒火,瞬間就被這一眼給澆滅了,剩下的只有一潭子的柔水。
“哎喲……這小模樣……真俊吶。”李寶財的聲音都變了,變得輕柔無比,生怕聲音大點把孩子給驚著,“這就啥……清婉?好名字,聽著就靈秀。”
他伸出跟樹皮一樣粗糙的手指頭,想要摸摸孩子的臉,又怕自已手上有繭子給扎疼了,在半空中比劃了兩下,最后只是輕輕拽了拽襁褓的一角。
“行了,別擱這杵著了。趕緊進屋!屋里燒得熱乎著呢。”
老爺子瞪了李山河一眼,這回眼神里沒么大火氣了,“玉蘭和白蓮早就把炕燒好了,就等著你們呢。趕緊把寶蘭扶進去,要是凍著了,我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李山河如蒙大赦,趕緊沖著張寶蘭使了個眼色,兩人簇擁著老爺子進了院。
這老屋里頭,是真暖和。
一進外屋地,股子酸菜燉大骨頭的香味,混合著松木絆子燃燒后的煙火氣,直接就往鼻孔里鉆。
估計是家里幾個娘們剛出月子,愿意餓,這才一直在鍋里坐著飯。
是家的味道,是在五星級大飯店里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踏實味兒。
里屋的門簾子一掀,熱氣撲面而來。
大炕燒得滾燙,田玉蘭正盤腿坐在炕頭做針線活,旁邊吳白蓮在在給孩子喂奶。這倆人一看張寶蘭回來了,眼睛都亮了,趕緊把手里的活放下。
“蘭姐!你可算回來了!”吳白蓮嘴快,聲音里透著股子親熱勁兒,“這一天念叨你好幾回了。快上炕,這炕頭特意給你留著呢,是火力最旺的地方。”
田玉蘭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手腳麻利地過來接過李山河懷里的孩子,又幫著張寶蘭脫厚重的大衣。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圍在炕上,氣氛好得讓人不想動彈。
彪子沒敢進里屋。
這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個兒這一身煙味汗味,進去肯定得遭白眼。
他就蹲在外屋地的灶坑邊上,一邊往里填柴火,一邊一雙牛眼直勾勾地盯著鍋里翻滾的酸菜。
“彪子,別在偷吃了。”李山河的聲音從里屋傳出來,“去門口瞅瞅,我爹車咋還沒影呢?別是車壞半道上了。”
彪子嘴里叼著半塊從鍋里撈出來的骨頭,含糊不清地答應了一聲:“知道了二叔,這就去。”
他剛站起身,還沒等邁出門檻,就聽見院子外頭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滴——!!!”
喇叭按得是叫一個長,聽著就帶著一股子沖天的怒氣。
緊接著,兩道大燈的光柱子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輛紅旗轎車帶著一身的塵土,轟隆隆地開了進來。
車還沒停穩,駕駛室的門就被一腳給踹開了。
李衛東從車上跳下來,臉色叫一個精彩。綠里透著白,白里透著青,顯然是一半是暈車暈的,一半是氣的。
他一只手捂著胃口,另一只手在腰上摸索著,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肉跳。
“小兔崽子!給我滾出來!”
李衛東這一嗓子,喊破了音,在朝陽溝的上空回蕩。
王淑芬從副駕駛上下來,扶著車門框就開始干嘔,是真的把膽汁都要吐出來了。她一邊吐,一邊還不忘指著屋門口:“當家的……別廢話……抽!往死里抽!這倆癟犢子……這是要謀殺親爹親娘啊!”
彪子剛叼著骨頭走到門口,一看這場面,骨頭“啪嗒”一聲掉地上了。
借著車燈的光,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李衛東手里沒拿皮帶,而是不知啥時候從拖拉機上卸下來的一根黑黝黝、沉甸甸的三角帶。
三角帶上,還往下滴答著黑機油,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我的媽呀!這是要出人命啊!”
彪子怪叫一聲,轉身就要往柴火垛后面鉆。
李衛東哪能給他這就機會?老爺子年輕時候也是穿山豹,雖然這歲數大了,但火氣上來,身手依然矯健。
“往哪跑!我看你往哪跑!”
李衛東拎著三角帶,三步并作兩步就沖了上來,三角帶在空中掄圓了,發出“嗚嗚”的風聲。
“爺!大爺!我是是彪子啊!我不是山河!”彪子嚇得聲音都變了調,抱著腦袋就在院子里亂竄。
“打的就是你!你個皮糙肉厚的,正好給我松松筋骨!”
“啪!”
這一鞭子,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彪子還沒來得及躲開的大屁股上。
“嗷——!!!”
這一聲慘叫,叫一個凄厲,把剛剛睡著的村里的狗全都給嚇醒了,狂吠聲此起彼伏,把這朝陽溝的夜,徹底給攪合開了鍋。
李山河趴在里屋的窗戶上,看著外頭這雞飛狗跳的一幕,聽著彪子的慘叫聲,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口大白牙。
這就對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