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在江面上爬了整整兩天兩夜。
這水路就不是人走的道,九曲十八彎,跟那豬大腸似的繞來繞去。越往北,那風就越不是東西,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船幫上結的冰碴子能有半指厚。江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碎冰,船頭碾過去,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一聲一聲,像是在啃人的骨頭。
李山河這兩天眼珠子都沒怎么合攏過。
他身上裹著件從安德烈那扒下來的蘇式軍大衣,那玩意兒又沉又硬,一股子馬尿和劣質煙草混合的騷味,但確實擋風。
他手里那把軍用望遠鏡都快讓他給攥出水來了,鏡筒冰涼,貼在眼眶上,激得人一個哆嗦。他一遍遍地掃過兩岸那片荒涼的黑土地,光禿禿的白樺林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白骨。
終于,就在所有人都快被這鬼天氣和顛簸折磨得散架的時候,望遠鏡的視野里,出現了一點跳動的火光。
那是一個在地圖上連個黑點都找不著的廢棄渡口。三堆篝火,擺成一個品字形,在昏暗的天地間燒得正旺。
信號對上了。
“靠岸!都他媽給老子精神點!”
李山河這一嗓子吼出來,聲音在江面上滾出去老遠,把船艙里那些抱著槍打盹、凍得跟鵪鶉似的伙計們全都給震醒了。幾個漢子罵罵咧咧地爬出船艙,搓著手哈著白氣,開始手忙腳亂地準備拋纜繩。
八艘鐵殼駁船吃力地調整著方向,緩緩靠上了那座用爛木頭搭起來的簡陋棧橋。棧橋在船體的擠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好像隨時都會散架。
岸上早就站著一排人,都穿著那種灰撲撲的呢子大衣,一個個縮著脖子揣著手,在寒風里跺著腳。
領頭的正是安德烈。
這老毛子才幾天不見,整個人都脫了相,眼窩深陷,那個原本挺得老高的酒糟鼻子現在看著都耷拉了下來,胡子拉碴,像個在垃圾堆里討食的流浪漢。他那雙藍眼睛里,全是焦灼和期盼。
看見船隊靠岸,安德烈那張布滿風霜的臉瞬間就亮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岸上撲了過來。
“哦!我的達瓦里氏!你簡直就是上帝派來拯救我們的天使!”
安德烈張開那雙長得跟大猩猩似的胳膊,給了剛跳下船的李山河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那力道大得能把人的肋骨給勒斷,嘴里噴出來的熱氣,混著伏特加、酸黃瓜和生洋蔥的味道,差點把李山河給熏個跟頭。
李山河面無表情地推開他,伸手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灰,那動作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棄。
“少跟我扯這套沒用的。安德烈,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整整八條船,白面、凍豬肉、軍大衣,一樣不少,都在船上。”他頓了一下,眼睛盯著安德烈,字字千鈞,“我要的人呢?”
安德烈被他那眼神看得一哆嗦,趕緊轉身,指著身后那群在風里抖成一團的人。
“都在那呢!都在那!哦,我親愛的山河,為了把這些寶貝疙瘩湊齊,我把我的家底都掏空了!我用三箱最好的‘斯托利’伏特加,才買通了那個貪婪得像頭豬的邊防站長官!”
李山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一群大概二十多個人的隊伍,不少人身邊還跟著女人和孩子。他們身上的衣服又薄又舊,腳上那廉價的膠鞋早就開了膠,露出里面灰色的襪子。盡管一個個凍得嘴唇發紫,臉上滿是疲憊和對未知的恐懼,但那骨子里透出來的清高勁兒,卻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頭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戴著一副用膠布纏著一條腿的舊眼鏡,懷里死死抱著一個磨掉了皮的黑色公文包,警惕地打量著李山河這幫渾身散發著土匪氣的家伙。
“那個就是謝爾蓋,總工程師。”安德烈湊到李山河耳邊,壓低了聲音,那語氣像是怕驚動了什么寶貝,“全套的重型液壓系統圖紙,就在他那個包里。那玩意兒就是他的命根子,連睡覺上廁所都抱著不撒手。”
李山河點了點頭,沒再搭理安德烈,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彪子和三驢子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帶著十幾個兄弟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頭,手都按在了腰間的家伙上,把這群老毛子專家圍在了中間。
李山河一直走到那個叫謝爾蓋的老頭面前才停下。他從軍大衣那寬大的口袋里,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大列巴,又掏出一根足有小臂粗的正宗哈爾濱紅腸。這兩樣東西,都是他臨走前特意讓三驢子去秋林公司買的。
他把這兩樣東西遞到老頭面前。
“老先生,歡迎來到中國。”李山河的聲音放得很平緩,甚至帶著點刻意的溫和,“在這里,你們不用再為面包和取暖發愁。只要你們肯把腦子里的東西拿出來,我李山河保證,你們往后的日子,比你們的沙皇過得都舒坦。”
謝爾蓋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散發著濃郁麥香的大列巴。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那是極度饑餓下的本能反應。
他顫抖著伸出手,那手上的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他接過面包,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塊,迫不及待地塞進嘴里。
他只是咀嚼了兩下,那渾濁的眼眶里就涌出了淚水,順著臉頰上那深刻的皺紋淌了下來,混進了嘴里的面包屑里。
“謝……謝謝……”謝爾蓋用一口生硬蹩腳的中文說道,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們……愿意跟你走。只要……只要能讓我們繼續搞研究,只要……能給孩子們一口熱飯吃。”
這就是一個大廈將傾的時代悲劇。這些曾經被國家奉為瑰寶的棟梁,如今為了最基本的一口吃食,不得不背井離鄉,把自已的智慧和忠誠,賣給一個陌生的異國人。
李山河看著這一幕,心里也不是個滋味。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就被一種挖到絕世寶藏的狂喜所取代。
他李山河不是救世主,他是個生意人。
他要做的,就是趁著這個巨人倒下的時候,從他身上撕下最肥美、最精華的那塊肉。
“彪子!”李山河猛地轉身,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和果決,“讓兄弟們動手!把船上的貨卸下來,交給安德烈的人!然后,護送這幫專家上船!把咱們船上最好的幾個艙房騰出來給他們住!再他媽把爐子給我燒旺了!讓后廚把那幾只老母雞全燉了,給專家們暖暖身子!”
這一場改變了未來中國重工業格局的交易,就在這荒涼寒冷的邊境江邊,悄無聲息地完成了。
沒有合同,沒有香檳,甚至沒有一句多余的廢話。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安德烈的人瘋了一樣地把船上的面粉和豬肉往岸上搬,而李山河的伙計們,則小心翼翼地把這群國寶請上了船。
誰都知道,這八艘破舊的駁船,在漆黑的夜色里,掉頭返航時,船艙里裝載的,是比幾百噸黃金還要珍貴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