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周那處隱蔽的紅磚小樓出來,李山河沒回醫院。
他站在路邊,裹緊了身上那件領口崩開扣子的白襯衫,又在外頭套上了那件帶著煙草味的大衣。
夜里的哈爾濱不像白天那么喧鬧,馬路上的車少了大半,只有偶爾駛過的幾輛帶掛的大貨車,車斗鐵鏈子撞擊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老遠。
“二哥,去哪?”三驢子趁著李山河和老周交流的時候,取來了車。
“去江邊,道外老碼頭?!崩钌胶涌吭诤笞?,閉著眼睛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去看看海蠣子給咱們找的那幾條船。”
車子壓著被夜霜打濕的柏油路,一路往道外開。哈爾濱這地界,那是被松花江貫穿的城市。
到了九月初,江面雖然還沒封凍,但那水氣順著堤壩漫上來,黑漆漆的江水泛著股子透骨的寒意,看著就讓人腿肚子轉筋。
老碼頭這一片亂得很。
路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半死不活地閃著昏黃的光??諝饫飶浡枪勺訝€魚蝦發酵后的酸臭,混雜著船用柴油那種刺鼻的辛辣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緊。這里是哈爾濱的下水管,也是這座城市最藏污納垢的地界,三教九流、扛大包的苦力、跑船的滾刀肉,都在這泥塘子里打滾求食。
車子停在一段破舊的棧橋邊。李山河推門下車,腳下的爛泥地發出吧唧一聲響。
幾艘有些年頭的鐵殼駁船停在岸邊,船身上紅色的防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鐵皮,像是長滿癩瘡的老狗趴在水面上喘息。
船上的桅桿光禿禿的,在那陰冷的江風里發出嗚嗚的哨音。
“二哥,這幾條船是咱們能找到最大的了?!比H子指著那幾艘船,縮著脖子說道,“大連那邊過來的海蠣子劉一手給聯系的。這家伙雖然人滑得像泥鰍,但這次辦事還算靠譜。這幾條船吃水深,肚量大,原本是運煤的,把貨艙沖洗沖洗,裝咱們的面粉和豬肉正好。只要這一趟順了,五十個車皮的貨,分三趟就能倒騰過去。”
“劉一手呢?”李山河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聲音里帶著火氣,“不是讓他在這盯著裝船嗎?人死哪去了?”
“在那邊的工棚里跟那個船老大喝酒呢?!比H子往堤壩下面指了指,那里搭著個四處漏風的油氈布工棚,里面亮著燈,人影晃動,“那個船老大叫江龍,也是個狠茬子,說是這一段水路都歸他管。要想過江,得先拜他的碼頭,交買路錢?!?/p>
李山河冷笑了一聲,從兜里摸出那半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沒點火。
這世道,那是真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敢跳出來蹦跶兩下。趙家那邊剛消停,這江面上的水耗子又聞著腥味來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把那根沒點著的煙狠狠吐在地上,邁步往那個工棚走去。
還沒進門,隔著那層油膩膩的塑料布門簾,就聽見里頭傳來那劃拳行令的吆喝聲,還有那個劉一手特有的大連海蠣子味的公鴨嗓,聽著都帶著哭腔。
“江爺!江祖宗!這次真是我那個李老板的大買賣!那是跟老毛子倒騰的大生意!您老高抬貴手,這過路費咱們一分不少,我也沒敢少您的那份孝敬。但是這貨絕對不能出岔子!這可是救命的買賣啊!”
“少跟我扯那犢子!”一個粗豪的聲音打斷了劉一手,那聲音像是從破鑼里敲出來的,帶著股子蠻橫,
“什么李老板張老板的,到了這松花江上,是龍得給我盤著,是虎得給我臥著!我不管你是跟老毛子做生意,還是跟美國佬做生意,這船要是想開,除了那過路費,還得把貨給我留下三成!這叫壓艙錢!不然,老子讓你們連人帶船都喂王八!在這片水面上,我說沉誰的船,那閻王爺都攔不?。 ?/p>
屋里傳來酒碗砸在桌子上的悶響,緊接著是一陣哄笑聲。
李山河聽到這,腳下的步子連停都沒停。三驢子想上去幫忙掀簾子,被李山河一擺手擋開了。
他抬起腳,在那扇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木板門上狠狠踹了下去。
咣當一聲巨響,屋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個叫江龍的船老大,正光著膀子,一只腳踩在凳子上,手里端著碗酒。他滿身都是那種花里胡哨的紋身,看著挺唬人。看見門被人踹開,這貨把眼珠子一瞪,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摔。
“草!哪個不長眼的敢踹老子的門?”
李山河也沒說話,徑直走到桌子前,伸手抓過桌上那瓶還沒喝完的二鍋頭。
“我是你得罪不起的祖宗。”
話音剛落,那瓶酒就在江龍的腦門上開了花。
“砰!”
玻璃碴子亂飛,酒液混合著鮮血順著江龍那滿是橫肉的臉上往下流。這貨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翻著白眼倒在了地上。
屋里那幾個小弟都看傻了。平時都是他們欺負別人,哪見過這種進門二話不說直接開瓢的主?
劉一手嚇得那一雙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瞇成了一條縫,手里的花生米都掉地上了:“李……李爺!您咋親自來了?這……這咋還動手了呢?”
“不動手這船能開嗎?”李山河從兜里掏出手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酒漬,那眼神掃過屋里的每一個人,像是那西伯利亞的寒流,“告訴你們,這船上的貨,是給國家運的。誰要是敢在這事兒上給我上眼藥,我就把他剁碎了扔江里喂魚。三成?我看你是想死想瘋了?!?/p>
他轉過頭,看著那幾個已經嚇得開始哆嗦的小弟:“給你們十分鐘,把這死豬給我拖出去醒醒酒。然后趕緊給我裝船!少一袋面粉,我就剁你們一只手!”
那幾個小弟哪還敢廢話,七手八腳地拖著那個還在抽抽的江龍就往外跑,連看都不敢看李山河一眼。
這就是李山河的規矩。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只要是擋了他路的人,要么滾,要么死。沒有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