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頭的風帶著股子涼意卷進來,把那渾濁的煙霧給吹散了不少。
李山河把煙頭按滅在窗臺上,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那一瞬間,剛才那個在那噓寒問暖的小男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讓半個東北道上都聞風喪膽的山河貿易掌舵人。
“急了?咋個急法?”李山河的聲音低沉,透著股子金屬般的質感。
三驢子左右看了看,壓低了嗓門,那神情跟做賊似的:“二哥,那邊亂套了。你也知道,那老大哥現在就是個破篩子,到處都在漏風。安德烈說,他們那個軍區的后勤倉庫現在基本上是空的,當兵的都快沒飯吃了。這眼瞅著冬天就要來了,那邊冷得早,要是再沒有御寒的物資和糧食,恐怕就要發生嘩變。”
“嘩變?”李山河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敢情好啊。越亂,咱們的機會越大。他缺啥?還是要酒和罐頭?”
“這回不光是這些。”三驢子從懷里掏出一個那種皺皺巴巴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鬼畫符一樣的字,
“安德烈開出了個天價。他說只要咱們能在一個禮拜之內,給他們運過去五十個車皮的面粉、豬肉,還有那種老式的軍大衣和棉鞋,他愿意拿那個重型機械廠的全套圖紙,外加二十個頂級的液壓工程師來換!”
“二十個液壓工程師?全套圖紙?”李山河的手猛地抓住了窗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可是重工業的心臟啊!液壓技術,那一直是國內的短板。
有了這套東西,再加上那幫活寶貝,咱們自個兒造重卡、造挖掘機,那腰桿子一下就能挺起來。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在填補國家的空白,是在給民族工業打地基!
“他說話算數?”李山河問得犀利。
“算數!瓦西里做了保。”三驢子咽了口唾沫,顯然也是被這大手筆給震住了,
“而且安德烈還說,這幫工程師現在在那邊日子過得苦,連工資都發不出來。只要咱們這邊待遇給夠,別說是二十個,就是要把整個設計院搬空,他們也愿意干!但是……”
三驢子頓了頓,面露難色:“但是這時間太緊了。一個禮拜,五十個車皮的物資,還要調度、裝車、過關。而且你也知道,最近趙家雖然明面上服軟了,但背地里肯定盯著咱們。這么大的動靜,要是讓他們知道咱們在挖蘇聯人的墻角,搞這種敏感的技術和人才,他們要是去上面告一狀,或者是給海關那邊使點絆子,咱們這買賣可就懸了。”
李山河沉默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透著暖光的病房門。
里頭有他剛出生的閨女,有剛從鬼門關走一遭的媳婦,還有正在那忙活的老爹老媽。
按理說,這時候他該守在床邊,盡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可是,商機如戰機,稍縱即逝。
這批人才要是錯過了,可能就被別的國家或者是南方的那些大倒爺給截胡了。這種損失,是花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
“二哥,這事兒……你看是不是緩兩天?”三驢子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嫂子這剛生完……”
“緩個屁!”李山河猛地轉過身,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這種機會,那是老天爺把飯喂到咱們嘴邊,要是吐出來,那是遭雷劈的!這事兒必須干!而且要干得漂亮,干得隱秘!”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大團結,塞給三驢子:“你現在就去辦幾件事。第一,通知大連那邊,把海蠣子劉一手那幾條船全給我調動起來。走水路,避開趙家在陸路上的眼線。第二,聯系那個玻璃廠的孫大炮,讓他把庫房給我騰出來,作為臨時的中轉站。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你去找老周。”
“找周叔?”三驢子愣了一下。
“對!這事兒太大了,光憑咱們這幾桿槍不夠看。這種挖人家技術人才的事兒,那是涉及到國家戰略的。你跟老周透個底,就說我有把握弄回來一批搞液壓的專家,問他能不能給咱們開個綠燈,甚至給咱們派點保安護送。這種好事,國家肯定不會坐視不管。”李山河的腦子轉得飛快,瞬間就理清了思路。
“那……嫂子這邊?”三驢子指了指病房。
“這邊有我媽,有魏奶,塌不了天。”
李山河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種愧疚給壓下去,“我是個爺們,得給這一大家子,甚至給咱們這幫兄弟掙個未來。這筆買賣要是做成了,咱山河貿易就算是徹底在東北站穩了腳跟,以后誰想動咱們,都得掂量掂量。”
“行!既然二哥你發話了,那我就去跑斷這條腿!”三驢子也是個干脆人,把錢往兜里一揣,轉身就走。
李山河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把身上的煙味散了散,這才推門進了病房。
屋里暖烘烘的,王淑芬正抱著小孫女在那哼著搖籃曲,那滿臉的慈愛讓人看著就心軟。
李衛東蹲在地上正在那剝雞蛋,剝得小心翼翼,生怕把蛋白給弄破了。
“媽,那個……公司那邊有點急事,我得出去一趟。”李山河走到王淑芬跟前,聲音有點發虛。
王淑芬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兒子。她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兒子心里的那點糾結。
“去吧。”王淑芬淡淡地說道,出乎意料地沒有罵人,“男主外,女主內。你在外面那是干大事的,家里頭這點事兒要是把你絆住了,那是咱們娘們的罪過。但是李山河,你給我記住了,不管外頭多忙,多大買賣,這屋里躺著的娘倆,才是你的根。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李山河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哎!媽,我知道了!您放心,我辦完事就回來!”
他又走到床邊,低頭親了親張寶蘭的額頭,又看了看那個還在呼呼大睡的閨女,轉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的腳步聲堅定而有力。
這一刻,他又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東北虎。
既然安德烈要把這盤棋下大,那他李山河就陪到底。這白山黑水間的財富,他要一勺一勺地全都舀進自個兒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