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幾百里外的朝陽溝,天還剛蒙蒙亮。
石砬子鹿廠的辦公室里,那臺黑色的手搖電話機突兀地響了起來,聲音尖銳刺耳,在這寂靜的山谷里顯得格外嚇人。
薩娜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身上披著件李山河留下的舊軍大衣。
她是被驚醒的,猛地一抬頭,差點把桌上的茶缸子給碰翻了。
這姑娘那是野性未馴的性子,第一反應是伸手摸槍,等反應過來是電話響,這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抓起了聽筒。
“喂?哪位?”薩娜的聲音帶著股子沒睡醒的沙啞,但透著股子警惕。
“哎呀我的薩娜嫂子誒!我是驢子?。 甭犕怖飩鱽砣H子那急吼吼的大嗓門,震得聽筒嗡嗡直響,“十萬火急!你趕緊去老宅,把我大娘和大爺都給叫起來!出大事了!”
“出事了?”薩娜心里一緊,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云外,“當家的出事了?是不是那個周家又找人來報復了?我就說不能放那小白臉走!你們等著,我這就帶那幫兄弟帶槍過去!”
“不是不是!哎呀你咋比我還急!”三驢子在那頭急得直跺腳,
“是喜事!但也算是急事!寶蘭嫂子生了!昨兒個剛到哈爾濱就生了!是個千金!但是早產,現在人在醫院躺著呢,也沒個明白人伺候。二哥讓你趕緊把大娘請去哈爾濱坐鎮,晚了怕嫂子身體虧著!”
“生了?”薩娜愣住了,隨即臉上綻開一抹驚喜的笑。
這鄂溫克上的姑娘心眼直,那是真替李山河高興,雖然不是自已生的,但只要是當家的孩子,那就是自家的狼崽子,得護著。
“行!我這就去!”薩娜把電話一掛,把軍大衣一裹,抄起桌上的大手電就沖出了門。
外頭的風還沒停,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薩娜一路小跑,到了李家老宅的大門口,也顧不上敲門了,直接扯著那亮堂的嗓門喊了起來。
“媽!爹!快起來?。」枮I來信兒了!寶蘭姐生了!”
這一嗓子,在這黎明前的寂靜村莊里,那穿透力簡直比村口的廣播大喇叭還強。
沒過兩分鐘,東屋的燈就亮了。
緊接著,那扇木板門被人一把推開,王淑芬披著件棉襖,頭發有些凌亂,手里還提著一只納了一半的鞋底子,風風火火地沖了出來。
“你說啥?生了?”王淑芬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薩娜的胳膊,勁還不小,
“這還沒到日子呢咋就生了?是不是那小兔崽子又在那瞎折騰了?大人咋樣?孩子咋樣?”
李衛東跟在后頭,一邊系著褲腰帶一邊往外跑,臉上也是一臉的懵:“咋回事?這才八個月吧?這咋就生了呢?”
“三驢子電話里說,大人孩子都平安,就是早產了有點虛?!?/p>
薩娜把話帶到,“當家的說了,那邊沒個老人不行,讓您二老趕緊去哈爾濱主持大局。還說讓大爺開車,多帶點小米和雞蛋?!?/p>
王淑芬一聽大人孩子平安,那口氣才松了一半。
可緊接著,那股子火氣就順著腦門子竄上來了。
她把手里的鞋底子往地上一摔,雙手叉腰,沖著哈爾濱的方向就開始罵。
“這個李山河!我就知道他是個不省心的玩意兒!
那是懷著孕的身子啊,他就敢帶著到處跑?
還去哈爾濱?
他是嫌這朝陽溝不夠他折騰的是吧?
這也就是寶蘭身子骨結實,要是換個嬌氣的,這會兒指不定出啥事呢!
這小兔崽子,我看他是皮癢了,等我到了哈爾濱,非得把他的腿打折不可!”
王淑芬這通罵,那是抑揚頓挫,中氣十足。
旁邊的李衛東縮了縮脖子,是一句話都不敢插。
他太了解自個兒媳婦了,這會兒誰要是敢幫兒子說句話,那火力立馬就得轉移到自個兒身上。
“還愣著干啥?你是死人啊?”
王淑芬罵完了兒子,轉頭一看李衛東在那傻站著,火氣立馬就過來了,
“趕緊去收拾東西??!把咱家那存的小米,還有那幾只正下蛋的老母雞,全給我抓上!還有那柜子里給孩子做的小衣服小被子,都給我打包帶上!要是落下一樣,我就讓你走著去哈爾濱!”
“哎哎!這就去!這就去!”李衛東那是如蒙大赦,一溜煙地鉆進倉房,開始翻箱倒柜。
王淑芬自個兒也沒閑著,進屋就開始收拾包袱。
她手腳麻利,嘴里還不閑著,一邊收拾一邊念叨:“這沒心沒肺的玩意兒,也不知道像誰。寶蘭那是多好的人啊,跟著他遭了多少罪。這早產的孩子難帶,得精心,得避風,還得……”
她突然想起什么,回頭沖著還在門口發呆的李山峰吼了一嗓子:“老三!你也別在那裝死!趕緊去把你二哥那輛大紅旗給我擦干凈了!把油加滿!要是半道上拋了錨,我就把你那小金庫給沒收了!”
李山峰本來是想看熱鬧的,一聽這話,嚇得一激靈,連滾帶爬地往車庫跑。
這就是老李家的老佛爺,平時看著是個普通的農村老娘們,可真要是遇到事兒了,那絕對是家里的定海神針。
雖然嘴上罵得兇,可那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安排,全是透著股子讓人心安的穩妥。
李衛東那邊也是忙活開了。
他從雞窩里抓了四五只最肥的老母雞,把腿給綁上,直接扔進了大紅旗的后備箱。
又扛了一袋子新碾的小米,還有一大籃子紅皮雞蛋。
這后備箱塞得那是滿滿當當,連個縫都沒留。
“行了!別磨蹭了!趕緊走!”王淑芬收拾完最后一個包袱,把它往車后座上一扔,自個兒坐進了副駕駛。
李衛東這回是一點沒含糊,直接鉆進駕駛座,發動了那輛黑色的大紅旗轎車。
“媳婦,這天還沒亮呢,路不好走啊?!崩钚l東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不好走也得走!”王淑芬瞪了他一眼,“你那孫女在醫院等著吃奶呢!你要是不敢開就下去,我來開!”
李衛東哪敢讓她開?
趕緊一腳油門,大紅旗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燈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帶著一股子義無反顧的氣勢,沖出了李家大院,直奔那幾百里外的省城而去。
薩娜站在門口,看著那遠去的車尾燈,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這回好了,有媽他們去鎮場子,當家的也能松口氣了?!?/p>
她轉身看著這偌大的家業,她得替當家的把這攤子給守住了。
這鹿廠里的每一頭鹿,那都是當家的心血,也是以后給孩子攢的嫁妝,丟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