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東屋那張掉了漆的圓桌上,擺著讓十里八鄉都得眼紅的硬菜。
一口搪瓷大盆墩在桌子正當中間,酸菜白肉血腸在里頭咕嘟咕嘟冒著油花。
自家殺的豬,那五花三層的肉片子切得巴掌大,晶瑩剔透,顫顫巍巍地浮在酸菜絲上。
血腸煮得恰到好處,筷子一戳就破,里頭的鮮血混著蒜泥醬油的香氣,順著熱氣直往鼻孔里鉆。
旁邊那盤醬牛肉切得厚實,紋理間藏著半透明的牛筋,那是下酒的恩物。
還有一碟子油炸花生米,撒了細鹽,紅亮焦脆。
李衛東盤著腿坐在炕頭那塊磨得發亮的老羊皮褥子上,脊背挺得筆直。
今兒個他沒碰酒杯,哪怕那瓶北大倉的蓋子早就擰開了,那股子酒香直勾勾地勾著肚子里的饞蟲,他也硬是忍著。
老爺子手里攥著桿黃銅煙袋鍋,大拇指一下一下搓著煙嘴上的玉石疙瘩,兩只眼珠子像是被強力膠黏住了似的,落在李山河放在桌子中間那個不起眼的牛皮紙袋上。
那紙袋子邊角磨損,沾著陳舊的油漬,看著還沒那包花生米值錢,可在這屋里幾個爺們眼里,這玩意兒比這一桌子肉都壓秤。
彪子那吃相就跟他在林子里遇見野豬時一樣兇猛。他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抓起一塊還滴著湯的大肉片子,往那張血盆大口里一塞,腮幫子鼓得跟那屯糧的倉鼠沒兩樣。但這并不耽誤這小子那張破嘴往外蹦詞兒,一邊嚼得嘎吱響,一邊甕聲甕氣地嚷嚷:“二叔,咱把話說明白嘍,這圖要是真的,那咱老李家是不是祖墳冒青煙了?那可是金子啊!不是銅板,不是鐵疙瘩,是換啥都硬通貨的黃魚!”
“吃你的肉,別噴得哪都是。”李山河白了他一眼,伸手把那張泛黃的圖紙鋪開。
燈光下,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那些俄文標注像是蝌蚪一樣。李山河指著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Au標志。
“爺,您給掌掌眼。”李山河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李寶財,“這黑瞎子溝以前是不是真有老毛子的礦?”
李寶財雖然歲數大了,但這腦子比年輕人還靈光。
他瞇著眼睛,把臉湊到圖紙跟前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那個紅色的印章。
“是有這么回事。”
老爺子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股子滄桑,
“大概是四幾年那會兒,大毛紅軍進來打小日本。那時候有一支勘探隊在這一帶活動過。我記得當時村里有人給他們帶過路,后來那幫人走得急,說是要把什么設備封存。沒過多久,就聽說那邊發生了塌方,把口子給堵死了。”
“這么說,這事兒是真的?”
李衛東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褲子上都沒察覺,“爹,那要是真有金礦,這可是國家的啊,咱們要是動了……”
“爹,您想哪去了。”
李山河打斷了父親的話,“這地下的東西當然是國家的。但現在這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咱們不是要私吞這座礦,那是找死。我是想,既然這圖落咱們手里了,咱們就有優先權。咱們先把這地方探明了,把里頭最值錢的那一層浮財給撇了,剩下的再上交國家,那也是大功一件。”
這話說得露骨,但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也沒什么好藏著掖著的。
彪子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一拍大腿:“二叔說得對!那幫盜獵的孫子能來,咱們就能去。憑啥好東西都讓外人惦記?這黑瞎子溝可是咱們家門口的地界。”
“這事兒得快。”李山河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銳利,“那幫人既然能拿到圖,說明這消息在外面已經漏了。今兒個咱們抓了這一批,保不齊后面還有更狠的角兒。咱們得趁著秦大隊長還在審那幫人、消息還沒散出去之前,先把這肉吃到嘴里。”
李寶財點了點頭:“山河說得在理。夜長夢多。這黑瞎子溝地勢兇險,以前就有傳聞說那地方鬧鬼,其實多半是那幫老毛子留下的機關或者是野牲口。你們要去,得準備周全了。”
“放心吧爺,我心里有數。”
正說著,田玉蘭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
“說什么呢,這么神秘?連門都關上了。”田玉蘭把西瓜放下,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李山河不動聲色地把圖紙收進懷里,笑著拉過媳婦的手:“沒啥,就是商量明天進山打獵的事兒。這不剛下了場霜,山里的野雞肥了。”
田玉蘭多聰明的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這幫爺們肯定有大事瞞著她。但她沒多問,這就是聰明女人的做法。
“進山小心點。”她只是輕聲囑咐了一句,“家里不用你操心,二憨你也帶去吧,那家伙在家待不住。”
“行,聽媳婦的。”
這一夜,李家的大院靜悄悄的。
李山河躺在炕上,聽著身邊孩子均勻的呼吸聲,眼睛卻一直睜著。
那張圖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胸口發熱。金礦,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在這個遍地是機會的八十年代,第一桶金至關重要。雖然他靠倒買倒賣已經賺了不少,但誰會嫌錢多呢?更何況,這可能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如果那個礦洞里真的封存了蘇聯當年的軍事物資或者技術資料,那價值可就不是幾塊金磚能比的了。
隔壁屋里,彪子那震天響的呼嚕聲傳了過來。這小子是真心大,吃飽了就不想事。
李山河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勃朗寧。槍身冰涼,讓他發熱的腦子稍微冷靜了一些。
明天,又是一場硬仗。
這黑瞎子溝既然被稱為禁地,肯定沒那么簡單。光是那復雜的地形和可能存在的野獸就夠喝一壺的,更別提那可能存在的競爭對手。
他有一種預感,這次進山,可能會遇到比那幾個盜獵者更難纏的東西。
天快亮的時候,李山河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夢里,他看見那個黑漆漆的礦洞口,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里面閃爍著誘人的金光,同時也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二憨站在洞口,沖著里面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