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烏黑锃亮的紅旗轎車,就這么大咧咧地橫在李家門前的空地上,車身修長,那漆面哪怕是沾了點鄉下的土塵,也蓋不住底下那層能照出人影子的光亮。
這可是CA770,老百姓嘴里的大紅旗,平時只活在畫報里和新聞電影上,那是只有大首長才能坐的神物。
如今這鐵疙瘩真真切切地趴在自家村頭的黃土地上,那股子威嚴勁兒,壓得周圍那圈老榆樹都似乎矮了半截。
村里的老少爺們把這車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哪怕是當年大隊殺豬分肉也沒這陣仗。
一個個雙手揣在打著補丁的袖筒里,伸長了脖子往里瞅,那眼珠子恨不得黏在車窗玻璃上。
有幾個上了歲數的老頭,想伸手摸摸那車屁股,手伸到一半又觸電似的縮了回去,生怕這一指頭下去,蹭掉了那看起來比金子還貴的車漆,把家里那幾坰好地賠進去都不夠。
更別提李家院子里頭,那輛還沒熄火的伏爾加正停在窗戶根底下。
這要是放幾個月前,伏爾加那就是朝陽溝的頂配,可這會兒跟那威風凜凜的大紅旗一比,就像是地主家的長工見了省城來的大員外,顯得寒酸了不少。
一會看看伏爾加,一會瞅瞅大紅旗,這幫莊稼漢的兩只眼睛都不夠用了,嘴里嘶嘶地抽著涼氣,像是在吸溜那剛出鍋的熱面湯。
“這車……真是山河的?”
“那還有假?剛才我看彪子開回來的,那喇叭按得,滴滴的,那叫一個脆!”
“我的乖乖,這得多少錢啊?聽說這是大首長坐的車,咱這泥腿子也能坐?”
李山河把孩子交給玉蘭,自個兒走到車屁股后面,拍了拍那后備箱蓋,發出砰砰的厚實聲響。“彪子,別在那傻樂了,把后備箱打開,把東西都搬進去。”
彪子手里拿著車鑰匙,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叫一個嘚瑟。
他故意把那個開鎖的動作做得跟那電影里的特務接頭似的,咔噠一聲,后備箱彈起,露出里面塞得滿滿當當的戰利品。
最上面那是兩大箱子進口奶粉,全是洋碼子。
底下壓著幾匹顏色鮮亮的的確良,還有好幾條紅塔山,幾瓶好酒,甚至還有一大包子花花綠綠的大白兔奶糖。
“來來來!見者有份!”彪子抓起一大把奶糖,往人群里一撒。
那些流著鼻涕的小孩立馬像炸了窩的麻雀,瘋了似的往地上撲。
“慢點搶!都有!別踩著!”李衛東從屋里走了出來,手里拿著個煙袋鍋子,臉上那是紅光滿面。
他雖然平時在家里被小女兒李山霞治得服服帖帖,但在外頭,那是老李家的頂梁柱。
看著這車,看著這滿車的貨,老爺子那腰桿子挺得筆直,像是年輕了十歲。
“爹,這煙給你。”李山河隨手扔過去兩條紅塔山,“留著給二爺三爺他們分分。”
李衛東接過煙,假裝淡定地別在腰里,實際上那手都有點抖。
“敗家玩意兒,買這老些東西干啥。”嘴上罵著,眼角的笑紋卻怎么也藏不住。
田玉蘭看著那一箱箱奶粉,心疼得直嘬牙花子:“當家的,我有奶,這孩子夠吃的。買這金貴東西,那不是糟蹋錢嗎?”
“你也得補補。”李山河把那匹天藍色的的確良拽出來,往田玉蘭身上比劃了一下,“這顏色正,回頭找裁縫給你做身衣裳。咱現在不差錢,你別老摳摳搜搜的。你是這家的正房大太太,穿得寒酸了,那是打我的臉。”
這話一出,周圍那幫老娘們眼里的羨慕嫉妒恨都要溢出來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丫頭片子從人群縫里鉆了出來。
正是李山河那個大孝女妹妹,李山霞。
這丫頭今年五歲,長得跟粉雕玉琢似的,但這心眼子跟蜂窩煤似的,專把李衛東架起來烤的蜂窩煤。
她看著那一車的好東西,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最后定格在那一大包大白兔奶糖上。
她沒像別的孩子那樣去地上搶,而是直接跑過去抱住李山河的大腿,仰著小臉,甜甜地喊了一聲:“二嘚!”
這一聲大哥,喊得那是百轉千回,甜得發膩。
李山河低頭一看這小丫頭,心里就直打鼓。
上次這丫頭為了點零花錢,就把老爹的私房錢給賣了,那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鬼精靈。
“干啥?想要糖?”李山河從兜里掏出一把糖遞過去。
李山霞接過糖,揣進兜里,卻沒松手,小胖手還在那拽著李山河的褲腿:“大哥,那車……我能坐坐不?”
“坐車?”李山河樂了,“行啊,等你腿再長長點的。”
“我不!我現在就要坐!”李山霞小嘴一撅,那是說變臉就變臉,眼淚撲簌簌的就往下掉,大鼻涕都要蹭到李山河褲腿子上了,“二嘚求你了,你就讓我坐一坐吧,就坐一會,咱家那個黑車沒這個好看。”
“行行行!怕了你了!”李山河一把將李山霞拎起來,塞進了紅旗車的后座上,“坐!坐個夠!把那真皮座給你坐出個坑來!”
李山霞歡呼一聲,邁著小短腿就跑去了,給李山河看一愣一愣的,不是,合著張無忌他媽說的真對,不光漂亮的女人不能信,連可愛的小女孩說話都不能信。
李山霞一進車里,就在那真皮座椅上打了個滾,興奮得嗷嗷叫。
就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中,李山河卻敏銳地感覺到了幾道不善的目光。
那是村里幾個有名的懶漢,平時游手好閑,這會兒看著李家這潑天的富貴,那眼里的紅光都快趕上車頭的紅旗標了。
李山河沒有回頭,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在那幾道目光射來的方向輕飄飄地掃過,隨后咧嘴露出個森白的牙齒,冷冷一笑。
真他娘的是記吃不記打啊!
在這朝陽溝的一畝三分地上,只要他李山河還站著喘氣,這地界就沒人能翻了天去。
誰要是敢在這喜慶日子里起半點歪心思,那就得問問彪子手里那沙包大的拳頭,還有后院那只正在啃牛腿骨頭的老虎答不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