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過后的哈爾濱清晨,空氣里透著股子生硬的寒意,能把人腦瓜骨凍得發脆。
昨兒個夜里為了那張特招紅榜,酒是一碗接一碗地灌,這會兒太陽剛露頭,李山河站在魏家大院門口,嘴里那是干得冒煙,哈出一口白氣都帶著昨晚的酒精味兒。
他不打算在這銷金窟多待了。
哈爾濱是大城市,霓虹燈閃得晃眼,但這地界終究是那些戴大檐帽和坐辦公室的人的主場。
他的根不在這水泥森林里,而在幾百里地外的朝陽溝,在那片能聞見黑土腥味和松樹油子香的老林子里。
胡同口那輛剛從趙金龍手里贏來的黑色大紅旗轎車,正趴在那兒,漆面黑得發亮,像頭養精蓄銳的黑豹子。
旁邊是那輛跟著他在邊境線上摸爬滾打的大吉普,車身上還帶著泥點子。
兩輛車往這一橫,把本來就不寬敞的胡同堵得嚴嚴實實。
彪子正撅著大屁股往車上搬東西,動作粗魯得跟黑瞎子掰苞米似的,恨不得把哈爾濱的百貨大樓給搬空。
“二叔,你瞅瞅這能不能行?”彪子手里拎著兩箱印著洋碼子的奶粉,咣當一聲塞進紅旗車的后備箱,緊接著又從地上抄起兩捆顏色鮮艷的的確良布料,咧著那張大嘴嚷嚷,“這就叫雀蒙眼,俺聽那售貨員說了,這玩意做成衣服不打褶,穿出去那是锃亮!給嬸子們做幾身,到時候在村頭一走,那幫老娘們眼珠子都得瞪出來!”
“別在那光磨嘴皮子,那縫紉機你給我輕拿輕放!”李山河叼著根沒點著的大前門,踹了一腳地上的輪胎,指揮若定,“那是給你嬸子玉蘭帶的蝴蝶牌,要是磕了碰了掉塊漆,回去我就拿你練摔跤。還有那幾本給孩子的小人書,別跟那堆臘肉塞一塊,串了味兒咋看?”
魏向前站在車邊,眼圈紅紅的。他現在是魏科長了,不能跟李山河回去了。
“二哥,彪哥……你們這一走,我這心里沒底。”魏向前嗓子眼發緊,聲音都有點變調,“這以后遇著事兒,我也不能往你身后鉆了。”
李山河走過去,伸手幫他把那領口稍微扯松了一點,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這小子的脊梁骨給拍直了。
“把眼淚給我憋回去!”李山河的笑罵一聲,“進了那個門,你就不再是那個只會算賬的魏向前。記住我說的話,機關里頭水深王八多,少說話,多做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遇見拿不準的主意,別在那瞎琢磨,去郵局給我掛電話。還有,別忘了給你爺常買點好酒,那老頭子是你這輩子的定海神針。”
魏向前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那模樣像是個要上戰場的娃娃兵:“哎,我記住了,二哥。”
旁邊站著的三驢子也沒好到哪去。
他是山河貿易在哈爾濱的大管家,這攤子事離了他不轉。此刻他穿著那身稍顯寬大的西裝,腋下夾著個皮包,眼巴巴地看著李山河,活像是個被大人扔在家里看門的孩子。
“二哥,那劉大腦袋要是再帶人來找茬咋整?你這一走,我怕我鎮不住場子。”
“怕個籃子!”李山河橫了他一眼,從兜里掏出打火機,咔噠一聲點著了煙,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噴了三驢子一臉,“昨兒個咱們去大院見周叔那一出,你都忘了?你現在手里握著的,那是通著天的電話線,是給國家搞建設的買賣。只要你不犯法,那劉大腦袋也就是個紙老虎,一捅就破。把腰桿子給我挺直了,以后你代表的就是山河貿易的臉面,誰要是敢騎你脖子上拉屎,你就給我把他腿打折!”
交代完這些,李山河轉身上了那輛紅旗車。這車寬敞,舒服,關鍵是有面子。
彪子開著大吉普在后面跟著,那上面拉滿了貨。
“出發!”
兩輛車發出一聲轟鳴,卷起地上的落葉,駛出了哈爾濱市區。
一路上,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平房,又變成了連綿的青紗帳和無盡的白樺林。
秋風順著車窗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莊稼成熟的香氣。這味道,讓李山河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
開了大半天,日頭偏西的時候,朝陽溝那熟悉的輪廓終于出現在了視線里。
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樹還在那立著,樹下蹲著幾個抽旱煙的老頭。遠遠看見一輛吉普車和一輛沒見過的黑亮黑亮的小轎車開過來,老頭們都愣住了,煙袋鍋子都忘了磕。
“哎呀媽呀,那是啥車啊?咋看著比縣長的車還氣派呢?”
“那是紅旗!我在畫報上見過!那是大領導坐的車!”
車子在村口緩緩停下。彪子從吉普車上跳下來,那一身城里的皮夾克配大墨鏡,把那幫老頭看直了眼。
“王大爺!曬太陽呢?”彪子扯著嗓子喊,順手從車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往那一撒,“來,給家里孫子甜甜嘴!”
“哎呀,這是彪子?這咋變樣了呢?”
李山河也推門下了車。
“二爺,身體硬朗啊。”李山河笑著打招呼,從后備箱拎出兩條煙,塞給那幾個老頭,“給大伙分分。”
這時候,村里的大喇叭響了。秦大隊長的聲音傳了出來:“那個……各家各戶注意了啊,李山河回來了!都別在那杵著了,趕緊出來迎迎!”
不一會兒,村道上就涌出了一群人。
人群最前面,是抱著孩子的田玉蘭。
她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外套,頭發有些亂,顯然是剛從炕上下來。
當她看見那個站在夕陽下的男人時,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當家的!”
這一聲喊,包含了多少個日日夜夜的擔驚受怕和思念。
李山河快步走過去,一把將玉蘭和她懷里的孩子摟進懷里。
聞著玉蘭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味,他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回家。
什么美金,什么權力,在這一刻,都不如老婆孩子熱炕頭來得實在。
然而,就在這溫馨的時候,人群里突然鉆出個人來。是住在東頭的劉寡婦,她一臉慌張,鞋都跑掉了一只。
“山河!你可回來了!快去看看吧!你家那頭老虎二憨,今兒個不知道發什么瘋,把秦大隊長家的豬圈給拱了,現在正跟大隊長那條大狼狗在村后頭對峙呢!大隊長拿著槍要去崩了它呢!”
李山河一聽,眉頭瞬間擰了起來。這剛回來,屁股還沒坐熱,這祖宗又給他惹禍了?
“彪子!抄家伙!走!”
李山河把孩子往玉蘭懷里一塞,順手在那小臉上捏了一把,轉身就往村后頭跑。這哪是回來享福當大爺啊,這是回來當救火隊長來了!
但這雞飛狗跳、一波三折的日子,不正是這朝陽溝特有的味兒嗎?
比起城里那種勾心斗角的死水,這才是活生生的人間煙火。
李山河一邊跑一邊想,得虧這次把那根給二憨磨牙的大牛腿骨帶回來了,不然這百獸之王發起飆來,秦大隊長那幾間破草房還真不夠它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