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炕桌上很快就被擺得滿滿當當。
一盆小雞燉蘑菇冒著熱氣,那蘑菇是山里的榛蘑,雞是正經的溜達雞,湯面上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旁邊是一盤切得薄厚均勻的醬牛肉,一盤炸得酥脆的花生米,還有一碟子剛拍好的蒜泥黃瓜。
這在八零年代,那是頂級的待客之道。
彪子早就忍不住了,口水在嘴里轉了好幾圈。
他這人實誠,到了這也不見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雞肉就往嘴里塞,燙得直吸溜,也不舍得吐出來。
“吃!都別客氣!”魏爺看著彪子那狼吞虎咽的樣,反倒笑了,“這大個子,能吃是福。看那身板,是個當兵的好苗子,可惜跟了山河當保鏢,屈才了。”
李山河擰開茅臺的瓶蓋,一股子醇厚的醬香味瞬間溢滿了整個屋子。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給魏爺面前那個二兩的白瓷酒杯斟滿,酒液粘稠掛杯,那是陳年的好酒。
“魏爺,這酒您嘗嘗,我特意托人從北京那邊搞來的。”
魏爺端起酒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聞了一口,閉上眼睛陶醉地晃了晃腦袋:“嗯……正宗。這味兒,也就是當年慶功宴上嘗過一回。這么多年了,這嘴里都要淡出鳥來了。”
“那您今兒就喝個夠。”李山河給自已也倒了一杯,又給旁邊負責倒酒的魏向前使了個眼色,讓他自已也滿上。
三人碰了一下,魏爺滋溜一口干了,那叫一個豪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魏爺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他指著墻上那張照片,開始講當年的故事,從四保臨江講到抗美援朝,那唾沫星子橫飛,聽得彪子連雞肉都忘了嚼,瞪著大眼珠子一臉崇拜。
李山河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捧個場。
他知道,這是老爺子在懷念那個金戈鐵馬的歲月,也是在感嘆如今英雄遲暮的無奈。
等到一瓶茅臺見底,魏爺的臉上泛起了紅光,眼神也有點迷離了。
“山河啊。”
魏爺打了個酒嗝,指著魏向前,“你剛才說,要給這小子指個前程。你說說,啥前程?是不是還要帶他去那個什么蘇聯倒騰皮草?我告訴你,那雖然賺錢,但在我眼里,那就是投機倒把!也就是現在政策松了,要是擱以前,那就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
李山河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正色道:“魏爺,您說得對。做生意,確實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尤其是現在,眼紅的人太多。您看向前這臉。”
李山河指了指魏向前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這就是讓省建委趙國棟他兒子找人打的。為啥打?就是因為咱沒權,咱手里只有錢。在那些當官的眼里,咱們就是養肥了的豬,想啥時候殺就啥時候殺。”
魏爺一聽這話,那花白的眉毛瞬間立了起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趙國棟?那小兔崽子反了他了!當年他爹也就是個給我牽馬的!敢打我孫子?”
“魏爺,好漢不提當年勇。”
李山河嘆了口氣,
“現在的世道變了。人家手里有印把子,有批條,隨便動動手指頭,咱們這生意就得癱瘓。這回我是把趙國棟給暫時摁住了,但以后呢?保不齊還有李國棟、張國棟。”
魏爺沉默了。
他是老革命,雖然脾氣暴,但心里跟明鏡似的。
權力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我的意思是,
”李山河盯著魏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讓向前別做生意了。讓他去考公,進體制。咱們出錢,供他往上爬。讓他手里也握上那個印把子,給咱們老李家和老魏家,撐起一把傘。”
這話一出,屋里瞬間安靜了。
魏向前正在啃雞翅膀,聽到這話手一抖,雞翅膀掉在了桌子上。
他一臉驚恐地看著李山河,又看看自家爺爺,剛想開口反對,卻被李山河嚴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魏爺沒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李山河。
那眼神犀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剝開李山河的皮,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魏爺突然笑了。那笑聲有些蒼涼,又有些欣慰。
“好小子,圖謀不小啊。”魏爺重新倒滿一杯酒,“你是想搞個官商勾結?把我家向前當你那個什么公司的保護傘?”
這話問得直接,帶著刺。
李山河沒躲閃,坦蕩地迎著魏爺的目光:“魏爺,這不叫勾結,這叫互相成就。向前這性子,做生意不夠狠,容易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但他心細,那是念書的料。進了體制,有我給他提供政績,有錢給他鋪路,再加上您老當年留下的那點香火情,他能走多遠,您老心里沒數嗎?”
“再說了,”李山河壓低聲音,“咱們賺的錢,那都是為了國家搞建設換回來的外匯和技術。向前要是能在那個位置上,幫著國家把這關把好了,那也是給您老長臉,那是走正道!”
魏爺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音。他在權衡。
魏向前終于忍不住了,帶著哭腔說道:“爺,我真不想去當官啊!那天天坐辦公室看報紙,還得受管束,哪有現在自在……”
“啪!”
魏爺抓起桌上的酒杯,猛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濺,把魏向前嚇得一激靈,差點鉆桌子底下去。
“混賬東西!”魏爺指著魏向前的鼻子罵道,“人家山河是在給你謀萬世的基業!你個鼠目寸光的玩意兒,就知道眼前這點蠅頭小利!自在?等你哪天被人整進局子里蹲大獄的時候,你就知道啥叫自在了!”
罵完孫子,魏爺轉頭看向李山河,那眼里的醉意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斷。
“山河,這事兒,我應了。”魏爺沉聲說道,“雜草的,這孫子要是敢不去,我把叫上他爹一塊把他吊起來抽成真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