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人心穩住了,那就剩下干活了。
第二天一大早,亂石砬子上,號子聲震天響。
幾十根剛從林場運下來的落葉松,去了皮,散發著一股子濃烈的松脂香。
這味道在正午的大日頭底下一蒸,比那老酒還鉆鼻子。
李山河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被太陽曬得油亮。
他手里攥著二爺給畫的圖紙,正瞇著眼盯著那剛立起來的主梁。
這鹿圈的設計有講究。不是簡單的圍起來就行,得有跑道,有食槽,還得有專門的接產室和鋸茸室。
“那個柱子歪了!往左邊去點!”李山河指著一根立柱喊道,“那是要承重的,歪了一寸,以后房子就得塌!”
李二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拿著大錘在那調整:“放心吧二河兄弟!俺用線墜吊著呢,比那大姑娘的身段都直!”
工地邊上,彪子正指揮著兩輛馬車卸紅磚。
這回沒用李山河操心,秦大隊長看這架勢是真的起來了,直接給批了條子,從公社磚廠拉來了紅磚。
整個工地就像是個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
一切都在這蒸騰的熱浪里,按部就班地變成李山河想要的樣子。
就在這時候,李衛東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鞋都跑掉了一只。
“兒砸!兒砸!不好了!”李衛東那是上氣不接下氣,“家里出事了!”
李山河心里咯噔一下。這關鍵時刻,千萬別是家里那幾位祖宗鬧起來了。
“咋了爹?你慢點說。”
“不是人是鹿!”李衛東喘著粗氣,“那頭種鹿,今兒早上不知道咋了,不吃也不喝,就在圈里轉圈,還拿頭撞墻。薩娜說那是發情了,但又不像,那是像是中毒了!”
中毒?!
李山河的腦袋嗡的一聲。
這頭種鹿可是他的命根子,要是這時候死了,這剛搭起來的臺子就得塌一半。
“彪子!開車!”
李山河把圖紙往懷里一揣,抬腿就蹽。
還沒進后院,就聽見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咚、咚,那是骨頭撞在木板上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鹿圈外已經圍滿了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掛著看熱鬧的、惋惜的,甚至幸災樂禍的表情。
“都給我滾開!”
李山河推開車門,一聲暴喝。那聲音里裹挾著的殺氣,讓擁擠的人群瞬間像潮水一樣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圈里,薩娜正跪在地上哭,手里端著個盆,渾身都是泥土和鹿的嘔吐物。
那頭平日里威風凜凜的公鹿,此刻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原本明亮的眼睛里滿是痛苦和渾濁。
“咋回事?”李山河跳進圈里,蹲下身子檢查。
“不知道啊?!辩麋鞲褚布钡貌恍?,“昨晚上還好好的。今兒早晨我想喂它點精料,就發現它不對勁了。這明顯是吃了不干凈的東西。”
一股濃烈且詭異的味道,混合著胃酸的臭氣,撲面而來。
李山河鼻子一動,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這味道,苦澀,沖鼻,帶著股子爛樹葉子味兒。
苦杏仁有毒,這在山里是常識。但這鹿是活物,它自已絕對不會去吃這種苦得發澀的東西,除非有人把這玩意兒磨成粉,拌在最香的豆餅里。
“苦杏仁?”李山河臉色一變。這玩意兒吃多了能藥死人,更別說鹿了。
這鹿雖然吃百草,但絕不會自已去吃大量的苦杏仁。
這是有人投毒!
李山河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掃視著圍在外面看熱鬧的人群。
人群里,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憨厚笑容的臉,此刻卻顯得有些躲閃。
是村里的老好人,也是秦大隊長推薦來看大門的老張頭。
但李山河沒有立刻發作。現在救鹿要緊。
“薩娜,那解毒的草藥還有嗎?”
“有!我都熬好了!”
薩娜端起早就熬好的綠豆甘草水,那是解百毒的土方子,里面還加了大量的生石灰上清液。
“灌!給我硬灌下去!”
李山河一只手如鐵鑄般固定住鹿頭,另一只手接過盆,根本不顧公鹿的嗆咳和掙扎,直接往里猛灌,“今天它要是死了,我讓下毒的人給它陪葬!”
這一刻,李山河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誰都看得出來,這只從大興安嶺走出來的老虎,是真的怒了。
“咕咚、咕咚……”
暗褐色的藥湯子順著鹿嘴往下流,大部分被灌了進去,也有不少灑在了李山河的胸口。
過了約莫兩分鐘,那公鹿突然渾身劇烈顫抖,脖子一梗。
“哇——”
一股惡臭的污穢物噴涌而出,噴了李山河半身。
但他連擦都沒擦,只是死死盯著那一灘嘔吐物。
里面清晰可見一些還沒消化的白色粉末顆粒,正是磨碎了的苦杏仁。
公鹿吐完之后,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絲力氣,軟塌塌地癱在地上,但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眼里的紅血絲也開始消退。
命保住了。
李山河這才緩緩松開手,站起身。他渾身是泥,胸前掛著鹿的嘔吐物,看起來狼狽不堪,但這會兒沒人敢笑話他。
在這朝陽溝,除了那些眼紅的村民,還有誰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了老鱉子灣的方向。
那邊,有個叫劉大腦袋的,以前是公社的獸醫,后來因為把生產隊的牛治死了被開除了。
聽說這幾天,他跟王二麻子走得挺近。
“彪子。”李山河擦了擦手上的白沫。
“在!”
“叫上二牛哥,帶上家伙。今晚咱不去工地上干活了。”
“去哪?”
“去老鱉子灣。找人聊聊獸醫這門手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