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被打散的棉絮,在黑瞎子林深處彌漫。
廢棄礦線的鐵軌旁,上演著一場無聲卻沸騰的搬運大戲。
三十多個半大小子,個個像剛出籠的小老虎。強子那只腫得像發面饅頭似的手腕吊在胸前,愣是用肩膀扛著百來斤重的木箱子,腳底下踩著爛泥,一步一個深深的腳印。那箱子里裝的是易碎的平板玻璃,更是他們這幫野孩子從未見過的“機會”。
“都給老子穩著點!這玩意碎了一塊,就把你們腦袋擰下來頂上!”彪子站在車斗上,嗓門大得能震落松針,手里那根鎬把子揮得呼呼生風。
那幫蘇聯大兵也沒閑著。
安德烈顯然是下了死命令,甚至或許許諾了伏特加,這群平日里懶散的大鼻子此刻干得比誰都歡實,罵罵咧咧的俄語混雜著東北那嘎嗒的號子聲,在這荒郊野嶺奏出一曲怪誕的交響樂。
不到兩個鐘頭,五輛大解放空了底,那列像是冬眠巨獸般的悶罐車卻被塞得滿滿當當,吃飽了肚子。
安德烈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的美金和黃魚散發著只有貪婪者才能聞到的甜腥味。他甚至沒多看李山河一眼,像是屁股著了火一樣跳上火車頭,那笨拙的身軀此刻靈活得像只偷到油的耗子。
“嗚——!”
一聲蒼涼的長笛劃破林海的寂靜。那列滿載著財富的幽靈列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銹跡斑斑的鐵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最終消失在晨霧盡頭,只留下一串白煙。
李山河站在空蕩蕩的鐵軌邊,手里捏著那張還帶著安德烈體溫、甚至還有點伏特加味兒的調度圖。
紙張有些發潮,但這分量,比剛才那兩根大黃魚還要重。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那口氣里帶著連夜奔襲的疲憊,更多的是塵埃落定的松弛。
成了。
這就是那把能捅破天的鑰匙。
在這張圖上,那些像毛細血管一樣密布在邊境線上的廢棄軍用線、林業專線,清晰得就像掌心里的紋路。有了它,趙金龍所謂的封鎖就成了笑話。哪怕他趙家能把正規口岸封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他李山河也能從這些“鬼道”上,源源不斷地把緊俏貨運出去,再把大把的盧布、美金、鋼材給置換回來。
這就是信息差,這就是這個時代的降維打擊。
“回城!”
李山河把圖紙折好,貼身放進皮夾克的內兜,用力拍了拍胸口。
回去的路依舊是那條坑坑洼洼的破土路,大解放顛得人腸胃都要翻過來。但這會兒,沒人抱怨。
車廂里,魏向前死死抱著那個裝過黃金的空包,笑得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雖然黃金沒了,但他知道,換回來的是一條金光大道,是哪怕閉著眼睛走都能把錢撿回家的通天路。
……
回去的路雖然還是那條破路,但大伙的心情那可是天壤之別。
車廂里,魏向前抱著那個裝滿黃金的空包,笑得像個傻子。
雖然黃金沒了,但換回來的是一條金光大道。
中午時分,車隊開進了哈爾濱市區。
沒去什么大飯店,直接去了道外一家最有名的殺豬菜館子。
李山河把兩層樓全包了。
幾十號人,十幾桌,熱氣騰騰的血腸、酸菜白肉、大骨棒子,再加上那一箱箱的哈爾濱啤酒,把這屋子里的氣氛烘到了頂。
“弟兄們!”
李山河端著個大海碗站了起來。
原本喧鬧的飯館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見大鍋里燉菜咕嘟咕嘟的響聲。
強子那幫小子,還有那些大車司機,全都站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位年輕的大老板。
“今兒這事,辦得漂亮!”李山河沒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咱也不整那些沒用的。彪子,發錢!”
彪子拎著另外一個帆布包走了出來。這里面是早就準備好的現金。
“所有開車的師傅,每人五百!算是辛苦費和封口費!”
“嘩——!”人群炸了。五百塊!這頂得上他們半年的工資了!那幾個司機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強子這幫兄弟。”李山河走到強子那桌,“每人二百。受傷的,醫藥費全包,再加三百營養費。”
那些半大小子們哪見過這場面?一個個拿著那厚厚一疊大團結,有的甚至直接哭了出來。
他們平時在外頭混,那是被人當過街老鼠打,什么時候被人這么當人看過?
“另外,”李山河把手里的酒一飲而盡,目光落在強子身上,“強子,你過來。”
強子趕緊擦了把臉上的鼻涕眼淚,小跑著過來,腰彎得像個蝦米。
“以后別在那街面上瞎混了。我在道外盤了個大院子,準備搞個物流轉運站。你帶著你這幫兄弟去那看著。每個月給你開基本工資,干得多拿得多。但有一條,誰要是敢手腳不干凈,或者再欺負老百姓,我怎么把你扶起來的,就怎么把你踩死。”
強子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這回不是被逼的,是心服口服。
“李爺!您就是我再生父母!以后這幫兄弟要是有一個敢炸刺,我強子親手廢了他!”
這就是李山河的手段。
用錢砸出來的忠誠雖然不一定長久,但在給了錢的同時再給條活路,給個正經身份,那這份恩情就能把這幫野狼馴成最忠實的看家狗。
而且,把強子這個模板推出來,李山河相信,以后哈爾濱這街面上,殺大哥出頭的事兒會少很多。
就在大伙喝得正酣的時候,飯館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這人雖然看著斯文,但那股子官威是藏不住的。他身后沒帶人,就一個人,手里拿著個公文包。
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強子那幫人下意識地就要去摸凳子底下的家伙。
“都坐下。”李山河揮了揮手,示意大家繼續吃。他看著那個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來人正是趙金龍的老子,省建委的一把手,趙國棟。
這老狐貍,終于坐不住了。
三驢子壓低了聲音,“二哥,要不要我去跟老周知會一聲?”
李山河擺擺手,看看這老狐貍怎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