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陸先生,您想想,您若是直接插手去收魚賣魚,那不等于是直接從耿老爺子碗里搶食嗎?他老人家豈能容你?到時候,他只需要稍稍動動手指,就能讓您的魚收不上來,運不出去,或者運出去了也賣不掉!
甚至……他還能動用關系,從官府、從其他方方面面給您施加壓力,讓您其他的生意也做不下去!這絕非危言聳聽啊!”
他身體前傾,幾乎是用懇切的語氣在勸誡。
“陸先生,您有才學,有抱負,在小漁村、浪谷村創下偌大基業,造福一方,楊某由衷敬佩!但正因如此,您才更應珍惜羽毛,莫要……莫要去觸碰耿水森這塊鐵板!此人城府極深,手段通天,在福建可謂是真正的‘只手遮天’!
尋常商賈,甚至我們這些所謂的士族,在他面前,根本不夠看!凡是不自量力去招惹他的,最后都沒有好下場!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家破人亡啊!”
楊博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在為陸羽可能做出的選擇而感到深深的憂慮和無力。
他看向陸羽,希望自己的這番肺腑之言,能勸退這位看似溫和、實則執拗的年輕人。
陸羽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楊博預想中的震驚、憤怒或者畏懼,依舊是一片深沉的平靜。只是那平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更加幽暗的火焰,在無聲地躍動、燃燒。
他緩緩伸出手,將茶幾上那十萬兩銀票,又慢慢推回了自己面前。
廳堂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炭火盆中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楊博送陸羽離開楊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緩緩關上沉重的大門,后背抵在冰涼的門板上,長長地吁出一口帶著寒意和后怕的氣。
剛才廳堂中的對話,尤其是陸羽最后那平靜卻暗藏鋒銳的眼神,讓他心頭的重壓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沉甸甸的。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甚至來不及喝口茶定定神,便急匆匆地穿過幾道回廊,屏退所有下人,獨自一人來到了后院那處最為隱蔽的“靜心齋”。
推開虛掩的房門,孔希生正閉目坐在炭火盆邊的太師椅上,手里捻著一串不知從哪弄來的佛珠,臉上是一種刻意保持的平靜,但微微顫動的眼皮和緊繃的嘴角,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寧。顯然,他也一直在等待前廳的消息。
“孔老先生!”
楊博顧不上客套,反手關緊門,幾步走到孔希生面前,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將剛才與陸羽會面的經過,特別是陸羽突然問及孔家劫獄案、以及最后提出要介入水產生意被自己勸阻的細節,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陸先生最后將那十萬兩銀票又收了回去,什么也沒再說,便告辭了。”
楊博說完,額頭上又沁出了一層細汗,他看著孔希生。
“孔老先生,您看……陸先生他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想插手水產,還是……還是另有所指?他問起劫獄案,是不是……是不是聽到了什么風聲?”
孔希生手中的佛珠早已停止了捻動。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深陷的老眼里,此刻沒有楊博預想中的驚慌,反而閃爍著一種極其銳利、如同受傷老狼般的警惕和陰沉。
“另有所指……呵呵,只怕他指的不是水產,而是我們!”
孔希生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他突然來訪,不問別的,偏偏問起早已塵埃落定的劫獄案,還特意告知官府已經查實是山賊所為……這是敲打!是警告!是在告訴我,或者說,是在告訴你楊博,孔家的事,還沒完!官府盯著,他也盯著!”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踱步,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搓動著。
“他提出要做水產生意……以他的精明,會不知道耿水森在福建意味著什么?楊族長,你方才勸阻他時,是如何描述耿家的?”
楊博連忙道。
“晚輩……晚輩自然是極力勸阻,將耿老爺子的勢力、手段,以及以往觸碰他利益者的下場,都……都據實相告了,希望能讓陸先生知難而退。”
“據實相告……好一個據實相告!”
孔希生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盯著楊博,眼中寒光閃爍。
“你越是把耿水森說得強大可怕,越是勸阻他不要碰,恐怕……反而越是激起了他的疑心和探究之意!”
楊博一愣。
“這……這是為何?”
“你想,陸然是什么人?”
孔希生冷笑。
“他初來東南,便敢正面硬撼我南孔,設計扳倒李家,所圖非小。
這樣一個人,會因為你幾句話,就對一個掌控著重要民生行業、勢力盤根錯節的‘水產大王’毫無興趣?甚至畏之如虎?不!他只會覺得,這耿水森,才是真正隱藏在幕后、需要他認真對待的對手!
他問你水產生意,恐怕根本不是為了真的去做,而是在試探!試探你對耿家的態度,試探耿家在這東南格局中的分量,甚至……試探你楊博,或者你背后的什么人,與耿家有沒有關聯!”
他越說語氣越急,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平靜終于破碎,露出了底下的焦慮和一絲恐懼。
“而他將劫獄案和試探水產兩件事放在同一次拜訪中說出來……這絕不是巧合!他很可能已經將孔家、楊家、耿家……聯系起來了!
他或許還不知道具體的謀劃,但他一定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察覺到了有我們看不見的線,在暗中牽引!他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投石問路!我們……我們與耿老爺子合謀之事,恐怕已經引起了他的警覺!”
楊博聽得臉色發白,聲音都有些發顫。
“那……那該如何是好?若陸先生真的有所防范,甚至提前反擊,我們……我們豈不是……”
“慌什么!”
孔希生低喝一聲,強行壓下自己心頭的悸動,眼神重新變得陰鷙狠厲。
“他有所察覺又如何?只要我們的謀劃不暴露,他就拿不到實證!眼下最關鍵的是,我們的計劃必須加快!不能再拖了!必須盡快推動耿家,對李家發動致命一擊!同時,你要穩住陸然,不能讓他現在就對我們,尤其是對耿家,產生過度的敵意和行動!”
他走到楊博面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吩咐。
“你立刻想辦法,向陸然傳遞一個信息——就說是你經過深思熟慮,覺得他若真想為漁民謀利,未必一定要直接觸碰耿家的核心生意。或許可以嘗試從一些邊角的、耿家不太在意的淡水魚蝦或者特定海產入手,小規模嘗試,看看風向。
總之,要表現得你是為他考慮,在幫他出主意,同時暗示耿家不可正面沖突。目的是穩住他,拖延時間,讓他暫時不要將矛頭明確指向耿家!”
“另外。”
孔希生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聯絡我們在官府里的人,讓他們想辦法,給鄧志和或者劉伯溫那邊吹吹風,就說李家如今困頓,內部不穩,正是徹底解決這個禍患、安定市場的好時機,催促官府早日對李家采取行動!李家一倒,我們才能進行下一步!”
楊博連連點頭,將孔希生的吩咐牢牢記在心里。此刻,他感覺自己仿佛踩在了一根橫跨深淵的細索上,前后都是莫測的迷霧,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就在楊府內密謀加快步伐的同時,數百里外,白龍山深處的賊窩里,卻是另一番血腥暴躁的景象。
聚義廳內,火光跳動,映照著白老旺那張因暴怒而更加猙獰的刀疤臉。
他面前粗糙的木案上,擺著一個簡陋的沙漏,里面的細沙早已漏盡。
“一個月!整整他娘的一個月!”
白老旺一腳踢翻身前的酒壇,渾濁的酒液潑了一地,他赤紅著眼睛,對著手下幾個頭目咆哮。
“孔希生那個老雜毛!拿了耿家的二百萬兩,拍拍屁股走人了!答應老子的五百萬兩呢?屁都沒見著一個!他把老子當猴耍?!”
一個頭目小心翼翼地上前。
“大當家息怒……那孔希生離開時,咱們不是派了‘灰影子’暗中跟著嗎?‘灰影子’回報,那老東西出了山,就直接被耿家的人接走,后來……后來好像藏到省城楊府里去了。一直沒見有什么大動作籌錢。”
“楊府?楊家?”
白老旺眼中兇光更盛。
“他倒是會找地方躲!以為躲到楊家,老子就奈何不了他了?做夢!”
他來回踱了幾步,猛地停下,對著外面吼道。
“去!把孔家關著的人,給老子拎一個出來!要年輕的,最好是孔希生的直系血脈!”
很快,一個面容清秀但此刻滿是驚恐、衣衫襤褸的年輕人被兩個悍匪拖了進來,扔在地上。
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正是孔希生的孫子,名叫孔鑫。
這一個月的囚禁和擔驚受怕,早已讓他失去了往日的驕矜,只剩下瑟瑟發抖的恐懼。
白老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他的下巴,逼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獰笑道。
“小子,認得老子嗎?”
孔鑫牙齒打顫,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拼命點頭。
“認得就好。”
白老旺松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給你個活命的機會。老子放你下山,去省城,找到你那個好爺爺孔希生!告訴他,老子白老旺的耐心,用完了!限期之內,五百萬兩銀子,一分不能少,送到白龍山!若是再見不到錢……”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如同九幽寒冰,帶著徹骨的殺意。
“老子就一天殺你們孔家一個人!從老的開始殺,殺到小的,殺到你們孔家雞犬不留,斷子絕孫!聽明白了嗎?!”
孔鑫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只知道拼命點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給他弄點干糧,找身不打眼的衣服,趁夜送他下山!告訴他楊府怎么走!”
白老旺揮了揮手,又補充一句。
“派人遠遠跟著,看他是不是真進了楊府,別讓這小崽子跑了!”
當夜,孔鑫如同驚弓之鳥,被兩個山賊“護送”到山下,指明省城方向后,便被扔在荒野里。
他不敢回頭,更不敢停留,憑著求生本能和山賊粗略的描述,拼命朝著省城方向跑去。一路上風餐露宿,擔驚受怕,原本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短短幾天便弄得如同乞丐。
幾日后,形容枯槁、滿身塵土的孔鑫,終于踉踉蹌蹌地摸到了省城,找到了氣派的楊府。
他撲到緊閉的大門前,用力拍打著門環,嘶啞著嗓子喊。
“開門!開門啊!我要見楊族長!我要找……找我爺爺!”
楊府的守門管家打開一條門縫,看到一個乞丐般、口口聲聲要見老爺和“爺爺”的年輕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楊家樹大招風,這種來歷不明、胡言亂語的人每天不知要打發走多少。
“去去去!哪里來的乞丐,敢在楊府門前喧嘩!什么爺爺?我們老爺也是你能見的?快滾!再不滾,叫人打你出去!”
管家不耐煩地揮手,就要關門。
“我……我真是孔家的人!我叫孔鑫!我爺爺是孔希生!他……他就在里面!求求你,讓我進去!我有天大的急事要告訴他!關乎人命啊!”
孔鑫急得眼淚直流,扒著門縫不肯松手。
“孔希生?”
管家臉色微微一變,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老爺近來與那位孔老先生往來密切,似乎是貴客。但眼前這小子……誰能證明他是真的孔家人?萬一是官府或者李家的探子,放進去豈不是給老爺惹禍?
“胡說八道!什么孔希生,不認識!再胡攪蠻纏,真不客氣了!”
管家心一橫,用力關上門,任憑孔鑫在外面如何哭喊拍打,也再不理會。
孔鑫絕望地癱坐在楊府門前的石階上,又冷又餓,心中充滿了恐懼和茫然。爺爺就在里面,可自己卻進不去。白老旺那惡魔般的威脅如同跗骨之蛆,時刻啃噬著他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