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陸羽決定將靴子廠就建在服裝加工廠隔壁,杜子然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不解。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畢竟陸先生一向鼓勵大家有話直說。
“陸先生。”
杜子然指著村子的方向。
“咱們村雖然不大,但能用的空地還有好幾處。您看村東頭那片曬場,地方夠大,也平整;還有靠近溪邊的那塊坡地,取水特別方便,地勢也高,不潮濕。
這幾處都比服裝廠隔壁這片荒地要大些,也各有各的好處。把靴子廠建在服裝廠隔壁……是不是有點……擠了?而且,兩個廠子挨得這么近,萬一……萬一有什么糾紛或者管理上混了,會不會不太方便?”
他說的也是實情,站在一個普通村官的角度,覺得分散建設似乎更合理,也避免了可能的麻煩。
陸羽聽他說完,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耐心地解釋道。
“杜廠長,你的顧慮我明白。分開建,地方寬敞,各管一攤,看似清晰。但你想過沒有,我們為什么要接連在浪谷村辦廠?”
他引導著杜子然思考。
“不是為了把廠子散落各處,占滿地盤。而是要把產業做起來,形成合力,讓浪谷村真正富起來,有持續發展的能力。”
陸羽指著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旁邊的服裝加工廠。
“把靴子廠建在這里,緊挨著服裝廠,好處至少有三。”
“第一,管理便捷。你作為兩個廠的負責人,不用每天東奔西跑,從一個廠到另一個廠可能要花上一兩刻鐘甚至更多時間。挨在一起,你早上在服裝廠轉一圈,幾步路就能到靴子廠查看情況。有什么事情需要協調,喊一聲或者走幾步就能當面說清楚,省時省力。”
“第二,資源可以共享,調度靈活。”
陸羽繼續分析。
“比如運輸,無論是運原料進來,還是運成品出去,兩個廠可以共用一條主要道路,甚至合用一部分車輛和人手。再比如,有些工具、輔料,可能兩個廠都能用到,集中采購、存放、管理,能降低成本,減少浪費。
甚至工人,如果遇到某個廠訂單特別多忙不過來,或者某個廠暫時活少,只要技能合適,在兩個廠之間臨時調配一下也方便。”
“第三。”
陸羽的目光變得深遠。
“更重要的是,這有助于形成一個‘產業區’的概念。服裝和鞋靴,都是穿戴之物,關聯緊密。把它們放在一起,不僅僅是物理距離的接近,更是一種產業上的聚集和呼應。將來,或許我們還能在這里增加染布、刺繡、配件制作等等相關的作坊。
到那時,這里就不再是孤零零的兩個廠,而是一個初具規模的‘紡織穿戴工坊區’!無論是來進貨的客商,還是想找活干的百姓,都知道來浪谷村這個‘工坊區’,能一站式搞定很多事情。這產生的吸引力和規模效應,是分散建廠無法比擬的。”
他看著杜子然逐漸恍然和明亮的眼神,總結道。
“所以,挨著建,看似‘擠’,實則是為了‘聚’。聚人力,聚資源,聚管理,最終聚起產業的規模和聲勢。協調成本或許初期需要考慮,但只要立好規矩,明確權責,這遠比分散帶來的長期管理和協同成本要低得多,也高效得多。”
杜子然聽完陸羽這番深入淺出的解釋,心中那點疑慮頓時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佩服和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拍了下自己的腦門,笑道。
“哎呀!還是陸先生您看得遠,想得深!我光想著別擠著,別亂了,沒想到這‘聚’起來的好處這么大!您說得對,就該挨著建!形成一個……一個‘工坊區’!這主意太好了!就這么辦!我這就去跟那幾戶人家談,盡快把地定下來!”
疑慮盡去,杜子然的干勁更足了。
接下來幾天,陸羽沒有立刻離開浪谷村。
他找來了炭筆和較為厚實的紙張,開始伏案繪制靴子廠的詳細設計圖。
他沒有畫得多么花哨復雜,而是注重實用和清晰。圖紙上,用筆直的線條勾勒出廠房的大致輪廓,標明了長寬尺寸。內部,他規劃出幾個主要區域。
入口處是原料堆放區,方便卸貨;往里是主要的生產車間,按照制靴的大致流程——裁料、納底、縫幫、定型、整理——劃定了不同的工作區域,并用虛線標出物料流動的大致路線;
車間一側預留了工具存放和工人臨時休息的小隔間;另一側則是成品檢驗和暫存區,有專門的通道連接外面的道路,方便出貨。
他還仔細考慮了通風和采光,在圖紙的墻壁上畫出了窗戶的位置和大小,標注了“需明亮”、“注意通風”等字樣。甚至對地面也做了要求,寫著“需平整夯實,防潮”。
一張圖紙,雖然不如專業建筑圖那么精確,但該有的要素基本齊全,布局合理,流程清晰,一目了然。
圖紙畫好后,陸羽將其鄭重地交到杜子然手中。
“杜廠長,靴子廠怎么建,大致布局和要點,都在這圖上了。”
陸羽指著圖紙上的各個部分,一一講解清楚。
“你按照這個來組織施工。建廠的一切事務,從招募工匠、采買木料磚瓦、到現場監督施工、把控進度和質量,我都交給你全權負責。需要多少錢,你做個預算報給我,我會讓張俊才那邊撥付。
遇到圖紙上看不明白的,或者施工中有什么實際問題,隨時可以派人到小漁村找我。總之一句話,我只看結果——要一座結實、好用、能盡快投入生產的靴子廠。你能做到嗎?”
杜子然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圖紙,感覺接過的不僅僅是一張紙,更是沉甸甸的信任和責任。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斬釘截鐵地說道。
“陸先生放心!子然雖然沒建過這么大的廠子,但早年村里修祠堂、蓋房子,我也跑前跑后張羅過。這圖紙我看得明白!我一定按照您的吩咐,找來最好的工匠,用好材料,盯緊每一處,保證把靴子廠漂漂亮亮、結結實實地建起來!絕不耽誤工期,絕不浪費銀錢!”
看著杜子然那充滿決心和干勁的眼神,陸羽知道,這個廠長選對了。浪谷村這邊,有杜子然坐鎮,服裝廠穩定,靴子廠籌建,局面已經初步打開,可以暫時放心了。
離開浪谷村,陸羽回到了小漁村。
這里才是他一切事業的根基和試驗田。離開的這幾天,村里一切如常,甚至顯得更加繁忙有序。
他將日常的管理事務,更多地委托給了里正張俊才。
張俊才這個人,陸羽很清楚,論眼界、論開拓能力,他可能不如浪谷村的杜子然,但張俊才有張俊才的優點。
他是在小漁村土生土長的,對村里每家每戶的情況了如指掌,在村民中威信很高。
他性格務實,甚至有些保守,但做事極其認真負責,一步一個腳印,絕不會好高騖遠。
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實意為小漁村著想,為村民謀利,這一點從未改變。
而且,從最早的造船廠籌備,到后來自行車廠、道路公司、紡織廠的建立和運作,張俊才全程參與,跑前跑后,雖然未必能提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創新點子,但對各個工廠的生產流程、人員特點、常見問題,都已非常熟悉,是個合格的“守成”和“執行”者。
因此,當陸羽把更多精力投向浪谷村和新規劃時,將小漁村日常運轉交給張俊才主持,是最穩妥的選擇。
張俊才也沒有辜負陸羽的信任。在他穩重的管理下,小漁村的幾大產業運行得四平八穩。
自行車廠的訂單依然很多,工匠們分成兩班,日夜趕工,叮叮當當的聲音幾乎成了小漁村的背景音。造船廠那邊,幾個船塢都沒有閑著,正在同時建造兩艘中等大小的貨船和幾艘改進型的漁船,鋸木聲和號子聲交織。
道路公司雖然暫時沒有新的大工程,但在張俊才的安排下,工人們分成幾隊,定期巡查和維護已有的水泥路,修補一些小的破損,清理排水溝,保證這條“致富路”始終暢通。賬目清晰,物料進出有序,工錢按時發放,一切井井有條。
這天,張俊才像往常一樣,到各個工坊轉了一圈,最后來到了規模最大、女工最多的紡織廠。
他站在廠門口,聽著里面比往常似乎更加密集、更加連貫的織機“哐當”聲,看著負責運送蠶絲和搬運布匹的工人們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臉上露出了一絲既高興又有些納悶的神情。
他找到負責記錄產量的管事,拿過最近的產量記錄簿翻看。
這一看,他不由“咦”了一聲。
最近三天的日均產量,比之前又提升了接近一成!而且看趨勢,似乎還在緩慢增長。
這可有點不尋常。紡織廠的規模、織機數量、女工人數都是固定的,原料供應也穩定,按說產量應該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水平,怎么還會持續上升?
張俊才是個細心的人,他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在廠區里多轉了一會兒,仔細觀察女工們的工作狀態。
他發現,女工們似乎比以往更加專注,手腳更加麻利,相互之間的配合也更默契了。
以前偶爾還能看到有人停下來喝口水、聊兩句,或者因為斷線、卡梭而手忙腳亂一陣,現在這種情況明顯少了。整個車間,仿佛一臺上了油的精密機器,每個零件都在高效運轉,銜接流暢。
張俊才心中有了猜測,但他不敢確定。正好陸羽從浪谷村回來,他立刻帶著產量記錄簿,找到了陸羽匯報。
“陸先生,您回來了。”
張俊才遞上簿子,指著最近幾天的數據。
“您看,紡織廠這邊,這幾天的產量,比往常高了不少,而且看樣子還能再漲點。我覺得有點奇怪,特地留心觀察了一下。”
陸羽接過簿子,看著那明顯上揚的產量曲線,也微微有些驚訝。
他抬頭問。
“可曾增加織機或女工?”
“沒有,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張俊才搖頭。
“原料供應充足?沒有換更好的蠶絲?”
“蠶絲還是從老地方收的,成色穩定。”
“那……女工們可有異常?比如特別疲憊?”
陸羽追問。
張俊才想了想,說道。
“疲憊倒沒看出來,反而……反而精神頭好像更足了,干活更賣力了。我去看的時候,大家手腳不停,配合得也好,很少停下來耽誤工夫。
我私下問了兩個小組長,她們也說不出具體原因,就覺得大家好像都憋著一股勁,想把活干得又快又好。”
陸羽聞言,心中一動。
他放下簿子,對張俊才道。
“走,我們去廠里看看。”
兩人再次來到紡織廠。陸羽沒有驚動正在忙碌的女工們,而是和張俊才一起,悄無聲息地沿著車間的通道慢慢走著,仔細觀察。
只見偌大的車間里,五十臺織機幾乎同時在運作。
“哐當、哐當”的聲音匯成一片富有節奏的樂章。每一臺織機前,女工們都全神貫注。
她們的眼睛緊盯著經緯交錯處,腳踩踏板的節奏穩定有力,手引緯、拉框的動作熟練而精準。理絲的婦人手指翻飛,將一縷縷蠶絲理順、接好;
搬運布匹的半大孩子腳步輕快,將一卷卷新織好的絲綢小心地搬去檢驗區;檢驗的婦人仔細檢查著布匹的密度、均勻度和是否有瑕疵,神情專注。
整個車間,彌漫著一種緊張而有序、充滿生機與干勁的氣氛。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懈怠偷懶,每個人都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作品,將自己全部的專注和熱情投入到了那穿梭的梭子和生長的布匹之中。
陸羽靜靜地看了許久,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感動在他心中涌起。
他明白產量提升的原因了。
這不是機器的功勞,也不是原料的改善,而是這些最樸實的勞動者,用她們的勤奮、專注和日益精進的技藝,一點一滴“摳”出來的效率!是她們對這份能帶來收入、能證明自身價值的工作的珍惜和熱愛,轉化成了更高的生產積極性!
她們或許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們用最直接的行動,回應了陸羽帶來的改變,也推動了這改變向著更好的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