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動用自己所有的關(guān)系和影響力，開始秘密聯(lián)絡(luò)福建當(dāng)?shù)仄渌c孔家關(guān)系密切、或有類似利益關(guān)聯(lián)的知名大族。
數(shù)日后，以李勛堅為首，七八位在福建頗有聲望的士族族長、鄉(xiāng)紳耆老，聯(lián)袂來到了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衙門，求見布政使鄧志和。
他們擺出了一副為民請命、維護(hù)士林體統(tǒng)的姿態(tài)，言辭懇切卻又暗含壓力。
“鄧大人，孔希生先生乃圣人后裔，南孔族長，于地方教化有功，縱有些許過錯，亦當(dāng)以教化為主，如此下獄查辦，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是啊，鄧大人，孔老先生年事已高，實(shí)在不堪牢獄之苦，還請大人網(wǎng)開一面，從輕發(fā)落?！?/p>
“我等愿聯(lián)名作保，懇請大人釋放孔希生，令其閉門思過……”
一時間，來自地方士族集團(tuán)的巨大壓力，如同烏云般，籠罩在了鄧志和的頭上。他坐在堂上，看著下面這群平日里對他還算客氣，此刻卻隱隱有逼宮之勢的地方豪強(qiáng)代表。
額頭不禁滲出了細(xì)密的冷汗，心中暗暗叫苦，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后堂的方向，期盼著那位能拿主意的陸先生盡快出現(xiàn)。
衙門二堂內(nèi)，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鄧志和坐在主位，只覺得屁股下的椅子像是長了刺，怎么坐都不安穩(wěn)。
他看著下面或坐或站、面色各異的七八位族長、耆老，尤其是為首的李勛堅那看似平靜卻暗藏鋒芒的眼神，額角的冷汗就沒停過。
“鄧大人?！?/p>
李勛堅拱手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我等聯(lián)袂而來，并非要干涉官府辦案，實(shí)是出于對士林體統(tǒng)、地方安定的擔(dān)憂?？紫Ｉ壬?，畢竟是圣人后裔，南孔族長，于閩地教化有功，德高望重。
即便……即便真有些許行差踏錯，也當(dāng)以訓(xùn)誡教化為先，如此鋃鐺入獄，嚴(yán)加看管，傳揚(yáng)出去，不僅寒了本地士子之心，恐怕……于朝廷尊儒重道的名聲，也有損哪?！?/p>
“是啊，鄧大人?！?/p>
另一位王姓族長接口道，他是做海貿(mào)起家，與孔家利益勾連頗深。
“孔老先生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弱，那牢獄之地陰濕污濁，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這責(zé)任，恐怕誰都擔(dān)待不起。還請大人念在其往日聲名，酌情開釋，令其閉門思過，我等皆愿聯(lián)名作保！”
“請鄧大人三思！”
“還請體恤士林輿情！”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懇求，實(shí)則步步緊逼，將鄧志和架在了火上烤。
他何嘗不知這些地方豪強(qiáng)盤根錯節(jié)，聯(lián)合起來能量不小？若在平時，他或許真會權(quán)衡妥協(xié)。但眼下……
鄧志和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手帕擦了擦汗，臉上露出極其為難的神色，甚至帶著幾分惶恐。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聲音有些發(fā)干。
“諸位，諸位族長的心意，本官明白。非是本官不通情理，不肯網(wǎng)開一面……實(shí)在是……實(shí)在是此次孔希生所犯之事，觸及底線，且……且他招惹的對象，非同小可??！”
這話一出，堂下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鄧志和臉上，李勛堅的瞳孔更是微微收縮。
鄧志和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什么聽見似的，臉上帶著心有余悸的表情。
“本官也不瞞諸位，孔希生此次，是派人夜襲了那小漁村，意圖武力劫持其被扣押的親侄孔勝輝！過程中，打傷了多名村民，更將小漁村的王村長腿骨打斷，傷勢極重，恐成終身殘疾！此等行徑，與土匪何異？已然觸犯《大明律》，證據(jù)確鑿！”
聽到“夜襲”、“打斷腿骨”這些字眼，幾位族長臉上也微微變色，但李勛堅卻眉頭緊鎖，沉聲道。
“即便如此，或許也是孔老先生愛侄心切，一時糊涂。且那陸然扣押孔勝輝在先，其中是否另有隱情？難道就因傷了些許村民，便要如此嚴(yán)懲一位士林領(lǐng)袖？鄧大人，這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吧？”
“小題大做？”
鄧志和苦笑一聲，連連搖頭，他看向李勛堅，眼神復(fù)雜。
“李公啊李公，您是真不知，還是……唉！本官索性跟您交個底吧！您可知那陸然，陸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頓了頓，見眾人豎起耳朵，才一字一句，極其鄭重地說道。
“這位陸先生，并非普通匠人或商賈！他乃是太上皇他老人家，親自南下尋訪，并與之長談至深夜的‘隱士高人’！其學(xué)識見解，深得太上皇贊許！
不僅如此，當(dāng)今陛下對陸先生亦十分看重，其在小漁村所為，陛下多有耳聞，甚至……甚至以其為范本，推行了新政試點(diǎn)！你們說，他是什么背景？”
“太上皇……陛下……”
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幾位族長的臉色瞬間白了三分。
他們知道陸羽有些來頭，可能與常升等勛貴子弟交好，卻萬萬沒想到，背景竟然深到了直達(dá)天聽的地步！這已不是簡單的“有背景”，而是簡在帝心，圣眷正?。?/p>
李勛堅的手也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但他城府極深，強(qiáng)自鎮(zhèn)定道。
“即便如此……王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陸先生身份尊貴，難道就能凌駕于律法之上？孔老先生所為固然有錯，但罪不至死，更不至牽連整個南孔吧？鄧大人身為福建父母官，難道就不敢秉持公心，說句公道話？”
鄧志和聞言，臉上的苦澀更濃，甚至帶著一絲無奈和隱隱的懼意。
“李公，您這話可真是……將本官架在火上烤了。秉持公心？本官何嘗不想？可這‘公心’，也要看對誰啊！陸先生在小漁村所為，乃是太上皇和陛下都默許甚至鼓勵的‘富民探路’！
孔希生派人襲擊小漁村，打傷其骨干村民，這往小了說是刑事案子，往大了說，那就是阻礙國策，破壞太上皇和陛下關(guān)注的‘試點(diǎn)’！這個罪名，誰擔(dān)得起？”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不瞞諸位，當(dāng)日陸先生帶著傷者前來，常升、傅忠、耿詢?nèi)还泳驮谝慌?！他們的態(tài)度，諸位難道猜不到？
本官這個布政使，在他們眼里，在陸先生背后那兩位眼里，又算得了什么？本官若是此刻敢枉法徇私，放了孔希生，別說這頂烏紗帽，恐怕……項(xiàng)上人頭都難保！”
最后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族長的心頭。
他們終于徹底明白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地方豪強(qiáng)爭斗，而是涉及到了最高層的意志和布局！孔希生這次，是真的踢到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不，是撞上了一座巍峨的大山！
李勛堅的臉色終于徹底陰沉下來，先前的從容和隱隱的逼迫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焦慮。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任何言辭在“太上皇”和“陛下”這幾個字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堂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原本氣勢洶洶前來施壓的族長們，此刻都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蔫了下去，眼神閃爍，不敢再與鄧志和對視。
鄧志和看著他們的反應(yīng)，心中稍稍松了口氣，但壓力并未完全消除。
他放緩了語氣，帶著安撫的意味。
“諸位族長，本官知道你們與孔家或有交情，或有關(guān)聯(lián)。但此事，已然不是本官，甚至不是福建一省能左右的。本官奉勸諸位，暫且收手，明哲保身，方為上策。莫要……引火燒身吶。”
這話已經(jīng)說得很直白了。
李勛堅沉默良久，終于緩緩站起身，對著鄧志和拱了拱手，聲音干澀。
“多謝鄧大人……坦言相告。今日……是我等冒昧了。告辭。”
其他族長也紛紛起身，神色各異地行禮告退，來時的那股聯(lián)合氣勢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匆忙離去的背影，顯得有幾分狼狽。
看著他們離開，鄧志和才真正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吁了一口氣，背后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這事還沒完，李勛堅等人絕不會輕易放棄，但他們接下來的動作，恐怕會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
李府，書房內(nèi)。
李勛堅屏退了所有下人，獨(dú)自一人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開著那張來自孔希生的密信副本。燭火跳動，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太上皇……陛下……陸然……”
他低聲重復(fù)著這幾個詞，每念一個，心就往下沉一分。鄧志和的話絕非危言聳聽，如果陸然的背景真如此恐怖，那么孔希生這次，幾乎是必死之局。而自己，以及李家……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密信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內(nèi)容上——那是多年來孔李兩家乃至牽連更廣的利益網(wǎng)絡(luò)、官商勾結(jié)、甚至一些涉及人命的隱秘勾當(dāng)！這些如果被孔希生那個老瘋子臨死前捅出去，李家瞬間就會從地方名門望族變成人人喊打的階下囚！
“不能讓他死……至少，不能讓他現(xiàn)在死，更不能讓他有機(jī)會亂說！”
李勛堅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指望鄧志和是不可能了，常規(guī)的施壓手段在陸然的背景面前就是個笑話。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nèi)急促地踱步。必須另辟蹊徑！直接對抗陸羽不明智，那就想辦法把他弄走！只要陸羽離開了福建，離開了小漁村，這里的局面就有可能松動，孔希生的案子或許就有了轉(zhuǎn)圜余地，那些要命的秘密也才能繼續(xù)捂住。
一個計劃迅速在他腦中成型。
他李勛堅一人之力或許不夠，但聯(lián)合其他幾家同樣與孔家有深層次捆綁、同樣懼怕被牽連的家族呢？
他們或許不敢直接對抗陸羽，但聯(lián)名上奏，以“地方輿情”、“士林清議”、“避免激化矛盾”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請求朝廷將陸羽調(diào)離東南，去別處“施展才華”，總可以試試吧？
法不責(zé)眾，何況是看似“為民請命”的奏請。只要運(yùn)作得當(dāng)，未必沒有一線希望。
想到這里，李勛堅不再猶豫，立刻鋪紙研墨，開始起草密信。
他要連夜聯(lián)系那幾家真正核心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家族族長，共商大計。
這一次，不是為了救孔希生，更是為了自救！
就在李勛堅等人密謀串聯(lián)，試圖從朝廷層面施壓調(diào)離陸羽的同時，東南沿海的小漁村，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生機(jī)勃勃的景象，與那暗流涌動的官場算計形成了鮮明對比。
自行車工坊的倉庫早已不是堆滿滯銷品的愁人模樣，反而是空空蕩蕩，連最后一輛樣車都被迫不及待的客商提走了。
工坊內(nèi)，鋸木聲、敲打聲、組裝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急促響亮，工匠和學(xué)徒們分成兩班，日夜不停地趕工，每個人臉上雖然帶著疲憊，但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因?yàn)殛懴壬f了，訂單越多，大家按件計算的工錢就越高！
張俊才現(xiàn)在再也不愁眉苦臉了，他整天樂呵呵地穿梭在工坊和村口之間，應(yīng)付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客商。
“張里正，下一批貨什么時候能出？我們東家說了，價格好商量，只要貨能跟上！”
“張掌柜，咱們可是老交情了，下一百輛的訂單，可得先緊著我們??！”
“別擠別擠！都排隊(duì)登記！陸先生說了，按訂單順序，公平出貨！”
村口水泥路延伸出去的方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來自不同村鎮(zhèn)、甚至鄰縣的行商或大戶人家的管家，帶著現(xiàn)銀或銀票，巴巴地等著提貨。
小漁村村民騎著自行車如風(fēng)般穿梭往來的景象，已經(jīng)成了這一帶最活生生的廣告。親眼見到其便利的人們，再也按捺不住擁有的欲望，哪怕價格依然不菲，也愿意掏錢。
而小漁村內(nèi)部，自行車更是徹底融入了生活。清晨，浩浩蕩蕩的“自行車大軍”沿著水泥路駛向各個工坊；傍晚，車鈴聲、歡笑聲匯成一片。
就連去稍遠(yuǎn)些的田地干活，也有人開始嘗試騎車帶著農(nóng)具前往。一種新的、高效的出行方式，正在以這個小漁村為中心，悄然向四周輻射。
工坊獲得的豐厚利潤，一部分用于擴(kuò)大再生產(chǎn)，建造新的工棚，招募更多工匠學(xué)徒；一部分作為獎金發(fā)放，激勵得工匠們干勁沖天；還有一部分，則源源不斷地注入到暫時陷入困境的道路公司，支撐著它繼續(xù)維護(hù)現(xiàn)有道路，并為未來的新項(xiàng)目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