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上皇有旨……”
守門的宮女太監嚇得跪倒一片,試圖阻攔。
“朕的話,你們沒聽見嗎?開門!”
朱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天子威嚴。
內侍不敢再抗命,連忙上前推開了沉重的宮門。朱標大步踏入父皇平日居住的寢殿,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殿內每一個角落——
龍床空置,案幾整潔,香爐冰冷,哪里有一絲一毫“潛心靜修”的痕跡?父皇根本不在宮中!緊接著,他又趕往母后的寢宮,同樣空無一人!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朱標的脊梁骨!父皇母后同時不在宮中,而且是用如此蹩腳的理由遮掩行蹤!
“說!太上皇和太后到底去了何處?!”
朱標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如刀,逼視著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宮女太監,天子之威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整個宮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在朱標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和沉重的威壓之下,那些宮女太監再也承受不住,為首的女官以頭搶地,帶著哭腔顫聲道。
“陛……陛下息怒!奴婢……奴婢不敢再隱瞞了!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他們……他們早在多日之前,便已微服出宮,前往……前往福建去了!”
“福建?!”
朱標瞳孔猛地一縮,所有線索瞬間在他腦中貫通!陸羽先生是在福建沿海失蹤的!
父皇對陸先生的牽掛遠超常人,他這是……這是親自去尋找陸先生了!難怪要隱瞞行蹤,他是怕自己這個皇帝阻攔,更是怕消息走漏引發朝局動蕩!
想通了此節,朱標心中的怒火被巨大的擔憂所取代。父皇年事已高,母后身體也算不上強健,福建路遠地偏,此行兇險難料!他立刻意識到,必須盡快將二老迎回!
“傳旨!”
朱標毫不猶豫,語速極快地對身旁的翰林學士吩咐。
“立刻以六百里加急,諭令沿途各省,嚴密關注太上皇一行動向,務必確保圣駕安全!同時,給朕準備筆墨,朕要親自修書!
再命內閣即刻選派老成持重、善于言辭之大臣,持朕手書,乘坐最快之火車,火速趕往福建!無論如何,也要勸請太上皇與太后回鑾!國不可一日無君,宮中亦不可長久無太上皇與太后坐鎮!”
就在朱標為父母的安危心急如焚、緊急部署的同時,遠在福建沿海的那個小漁村,卻是一派欣欣向榮、與帝都的緊張氛圍截然不同的景象。
陸羽創立的“小漁村道路公司”已然名聲在外。
那灰白堅硬、平整如砥的水泥路,不僅徹底改變了小漁村內部交通不便的狀況,其神奇和便利更是通過往來客商和漁民的口口相傳,輻射到了周邊數個村鎮。
開始有鄰近的村子主動找上門來,愿意出資請“小漁村道路公司”幫他們也修建一條這樣的“神仙路”。
陸羽對此來者不拒,制定了公道的價格,派出經過培訓的村民帶隊施工。
于是,一條條灰白色的“血管”開始以小漁村為中心,向著周邊蔓延,初步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區域交通網絡,極大地促進了村與村之間的交流和物資流通。
而小漁村造船廠的生意更是紅火得不得了。訂單已經排到了數月之后,工坊里日夜不停地傳來鋸木、敲打的聲音。造出的漁船性能優越,安全可靠,供不應求。
村民們除了捕魚,又多了一份在船廠做工或者參與筑路的穩定收入,家家戶戶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寬裕了起來,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對未來的希望。陸羽“陸先生”的聲望,在村民心中早已如同神明。
然而,在這片繁榮和喜悅之下,有一個人卻始終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終日惶惶不安,那便是里正張俊才。
他幾乎每天都要找機會湊到陸羽身邊,苦口婆心地勸說。
“陸先生,我知道那孔勝輝不是個東西!可他畢竟是孔希生的親侄子啊!咱們關了他這么多天,孔家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這……這分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這心里,實在是七上八下,睡覺都睡不踏實!要不……咱們還是把他放了吧?教訓一頓也就夠了,真要把孔家往死里得罪,后果不堪設想?。 ?/p>
陸羽每次聽到這類說辭,都是淡然一笑,或者干脆轉移話題,從未松口。這一日,當張俊才又一次唉聲嘆氣地提起此事時,陸羽沒有再回避,而是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說出了一個新的計劃。
“張里正,你的擔憂,我明白。但孔勝輝之事,我自有主張,你暫且寬心。”
陸羽語氣平穩,仿佛扣押一方豪強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眼下,我另有一事要與你商議。”
他走到工坊的窗邊,指著外面那條新修好的、偶爾有村民推著獨輪車經過的水泥路,說道。
“你看這路,修好了,人走車行都方便了。但你可曾想過,若能有一種比步行快、比馬車靈活、尋常百姓也買得起的代步工具,在這平坦的路上奔跑,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張俊才被問得一愣。
“比馬車靈活,百姓還買得起?這……世間哪有這等好事?”
“有。”
陸羽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在洛陽新都,此物名為‘自行車’,已然風靡。
它不食草料,不需畜力,僅憑人力蹬踏,便可日行數十里,輕便靈活。我觀察過,福建此地多平緩沿海灘涂和新建道路,正適合推廣此物。我打算,在我們的小漁村發展公司之下,再建一個‘自行車廠’!”
“自……自行車廠?”
張俊才再次被陸羽天馬行空的想法震住了。他雖然沒見過自行車,但聽陸羽描述,已然覺得神奇無比。若真能造出來,必定又是一件能賺大錢、又能方便百姓的好東西!
陸羽看著他震驚的模樣,笑了笑,繼續描繪藍圖。
“沒錯。我們先從制造簡單的零部件開始,逐步摸索,爭取早日造出屬于我們小漁村自己的自行車。這不僅能為村子開辟一條新的財路,更能讓咱們的百姓,真正享受到這道路暢通帶來的便利!”
張俊才聽著陸羽描繪那“自行車”在平坦水泥路上飛馳的景象,心中雖覺神奇,但更多的卻是現實的無力感。他苦著臉,連連擺手。
“陸先生,您這想法……真是太……太匪夷所思了!用木頭做車?不靠牲口自己就能跑?這……這聽著就跟戲文里的神仙法寶似的!咱們小漁村,哪有這個本事造出來???
而且,建一個新廠子,這得投入多少錢?怕是比修路造船加起來還多吧?咱們賬上那點錢,修路擴建造船廠都緊巴巴的,哪里還騰得出余糧來折騰這個?”
他只覺得陸先生的想法一次比一次驚人,幾乎要超出他能理解的范疇。
陸羽看著他那副被巨大困難壓得喘不過氣的樣子,卻依舊從容,耐心解釋道。
“張里正,事在人為。這自行車,并非你想的那般遙不可及。其車架、輪圈,完全可以用堅韌的木材,以精巧的榫卯結構拼接,既堅固又輕便。
至于關鍵的傳動之處,如今我大明煉鐵之術已非往昔,打造一些簡易的齒輪、鏈條和軸承,并非難事。無非是工藝繁瑣些,需要反復試驗打磨。只要我們肯下功夫,一定能造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用炭筆在木板上簡單勾勒出自行車的結構草圖,雖然簡陋,卻將原理表述得清清楚楚。
張俊才湊近了看,聽著陸羽深入淺出的講解,眼中的懷疑漸漸被一絲恍然和難以置信所取代。他忽然覺得,這看似天方夜譚的東西,被陸先生這么一剖析,似乎……真的有那么一點可能?
“可是……陸先生?!?/p>
張俊才雖然心動,但依舊被巨大的資金缺口困擾。
“就算真能造,這前期投入,怕是天文數字吧?咱們……”
陸羽放下炭筆,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他伸出兩根手指,沉聲道。
“初步估算,若要建立一座具備基本生產能力、能持續研發改進的自行車工坊,至少需要……二十萬兩白銀?!?/p>
“二……二十萬兩?!”
張俊才倒吸一口冷氣,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這個數字對他而言,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巨富!把小漁村連同造船廠、道路公司全都賣了,也湊不出這個數的零頭!
“陸先生……這……這……”
他張著嘴,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來,臉上寫滿了絕望。
“就是把咱們全村人都榨干了,也拿不出這么多錢?。∥摇覍嵲谑菬o能為力了……”
看著張俊才那徹底被資金難題擊垮的模樣,陸羽的嘴角卻微微勾起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他拍了拍張俊才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張里正,資金的問題,我已有解決之道。只不過,此事需要你鼎力相助?!?/p>
張俊才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火光,他毫不猶豫地應道。
“陸先生您說!只要是我張俊才能辦到的,豁出這條命去,我也絕不推辭!”
陸羽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緩緩開口,說出的話卻如同驚雷,再次將張俊才震得魂飛天外。
“我的辦法,就是讓我自己,去換取這二十萬兩銀子?!?/p>
他頓了頓,迎著張俊才茫然不解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
“因為,我并非你所以為的匠人陸然。我的真實身份,乃是當朝大學士,陸羽。也就是如今官府張貼告示,懸賞五十萬兩白銀,苦苦尋找的那個人。”
“嗡”的一聲,張俊才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仿佛有千萬只蜜蜂在同時振翅。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陸羽,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陸……陸羽?!
那個畫像上身份顯赫、被譽為國之柱石、引得朝廷天翻地覆、太上皇親自關注的陸羽陸大人?!他竟然……竟然就一直隱藏在自己這個小小的漁村里?!自己還一直“陸先生”、“陸先生”地叫著,甚至還想讓他當自己的女婿……
巨大的沖擊讓他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過了好半晌,他才仿佛找回了一絲神智,猛地后退兩步,然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陸羽就要磕頭,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敬畏而顫抖變形。
“草……草民張俊才,有眼無珠!不知是陸……陸大人駕臨!往日多有怠慢不敬,還請陸大人恕罪!恕罪?。 ?/p>
陸羽連忙上前一步,將他扶起,語氣平和依舊。
“張里正,快快請起。你于我,于小漁村,皆有恩情,何來怠慢不敬之說?我隱姓埋名于此,你不知情,乃屬正常?!?/p>
張俊才被陸羽扶起,身體卻依舊僵硬,他看著陸羽,眼神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復雜情感,有敬畏,有激動,有恍然,更有無盡的困惑。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為何陸先生見識如此廣博,手藝如此通天,氣度如此不凡,面對官府甚至孔家都毫無懼色——在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然而,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也隨之浮上心頭。他按捺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小心翼翼,帶著無比的恭敬和疑惑問道。
“陸……陸大人,請恕草民愚鈍……您……您既然是朝廷重臣,為何……為何要在這小漁村隱姓埋名,甘愿做一個普通的匠人呢?朝廷和太上皇,都在苦苦尋找您?。 ?/p>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謎團,也是所有問題的核心。
陸羽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蔚藍的海域和忙碌的村莊,眼神變得悠遠而深沉。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張里正,你身為里正,管理這一村之事。你可知道,為何我大明立國已久,土豆、玉米也已推廣,海外亦有銀錢流入。
可這沿海的漁村,山里的農戶,依舊生活得如此艱難?依舊看天吃飯,一場風浪,一次干旱,就可能家破人亡?”
張俊才愣了一下,沒想到陸羽會問這個,他思索著答道。
“這……草民以為,是因地少人多,或是天災無情,亦或是……官府有時施政未必能到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