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
朱元璋猛地打斷他,臉上露出怒容。
“什么命中該有?什么千古難題?咱不信這個邪!百姓吃不飽飯,就是朝廷無能,是咱這個當家的沒當好!
若那陸羽在此,他定不會說什么‘千古難題’,‘命中該有’的屁話!他一定能想出既能富民,又不傷國的法子來!”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陸羽就在眼前與他辯論一般。
“他總能從別人想不到的角度,拿出匪夷所思卻又行之有效的方略!土豆、玉米是如此,海外分封是如此!
這糧價之事,他也定然有辦法!伯溫,你記住,這世上沒有解不開的難題,只有不肯動腦子、不愿擔責任的人!”
劉伯溫被朱元璋這番帶著強烈個人情緒和無比信任的話語說得啞口無言,只能躬身道。
“老爺圣明,是臣迂腐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與對陸羽更深的思念,決然道。
“此地情況,咱已看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啟程,繼續南下福建!咱要盡快找到陸羽,親口問問他,這百姓的活路,到底該怎么走!”
馬皇后在一旁輕輕點頭,她知道,丈夫心中那團改善民生的烈火,已被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徹底點燃。
就在朱元璋一行人再次踏上南下路途的同時,福建這邊,暗流并未因常升的干預而平息。
孔勝輝在常升那里碰了硬釘子,心中那股邪火無處發泄,再次私下找到了他的叔父孔希生。他添油加醋地將常升如何霸道地喝退布政使鄧志和,如何羞辱他與知縣,又如何力保那小漁村造船廠的事情說了一遍。
“叔父!那常升簡直欺人太甚!為了一個破村子的小工坊,竟然絲毫不給您和孔家面子!這里面定然有古怪!”
孔勝輝咬牙切齒地說道。
孔希生捻著胡須,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常升的身份背景他清楚,那是太上皇身邊親近勛貴子弟,行事向來有度。
如此不顧官場體面,強硬回護一個海邊小村的造船廠,這確實不合常理。聯想到常升負責的正是搜尋陸羽之事,一個模糊卻讓他心驚的念頭悄然浮現。
“去,把那位知縣請來?!?/p>
孔希生沉吟片刻,吩咐道。
很快,知縣便被秘密請到了孔府。在孔希生面前,知縣不敢隱瞞,將兩次前往小漁村的經歷,尤其是那個名叫“陸然”的工匠如何鎮定自若、言辭犀利,以及村民如何對其無比信服、甚至不惜對抗官府的情形,都詳細說了一遍。
“……孔老先生,下官總覺得,那個陸然,不像是普通匠人。那份氣度,那份沉穩,還有常升大人對他的維護……實在是蹊蹺得很。”
知縣最后補充道,他也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孔希生聽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常升的異常維護,一個氣度不凡、手藝高超的神秘工匠,偏偏出現在這個搜尋陸羽的關鍵時期和關鍵地點……諸多線索在他腦中交織。
半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那個小漁村,還有那個陸然,絕不簡單。你立刻派人,不,你親自想辦法,再去小漁村仔細查探!不要明著來,暗中觀察,看看那造船廠,還有那個陸然,到底有什么特別之處!”
“下官明白!”
知縣連忙應下。
打發走知縣,孔希生沉思良久,還是決定親自去試探一下常升。他來到常升處理公務的官署,屏退左右,故作關切地問道。
“常博士,老夫聽聞前幾日,你為了一個小漁村的工坊,與鄧布政使起了些沖突?”
常升心中冷笑,知道這老狐貍是來探口風了。他面上不動聲色,淡淡道。
“孔老先生消息靈通。不過是些地方瑣事,有人假公濟私,欲強占民產,晚輩既然撞見了,自然不能不管。怎么,此事也驚動老先生了?”
孔希生盯著常升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破綻。
“呵呵,常博士心懷百姓,老夫佩服。只是老夫好奇,區區一個鄉村工坊,何勞常博士如此大動干戈,親自前往維護?莫非……那工坊與常博士正在負責的要務,有何關聯不成?”
常升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愈發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孔老先生多慮了。晚輩行事,但求問心無愧,與搜尋陸大人之事并無干系。若無他事,晚輩還要處理公務,就不多留老先生了?!?/p>
他直接端起了送客的茶杯。
孔希生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看著常升那油鹽不進的樣子,心中的疑云不但未散,反而更加濃重了。他干笑兩聲,起身告辭,眼神卻愈發陰沉。
與小漁村之外的風起云涌相比,小漁村內部卻是一片熱火朝天、充滿希望的景象。
陸羽坐鎮的“小漁村造船廠”名聲愈發響亮,工坊門前幾乎每日都門庭若市。
不僅有本村和周邊村落的漁民前來訂購新船、維修舊船,甚至開始有一些小商販慕名而來,詢問能否定制用于沿海貨運的稍大船只。
陸羽來者不拒,但他一個人的精力終究有限。于是,他從村里挑選了幾個手腳麻利、頭腦靈活的年輕人,收為學徒,親自傳授他們辨識木材、計算尺寸、打磨構件等基礎的造船技藝。
他教得耐心,學徒們也學得認真,工坊里時常響起陸羽清晰的講解聲和學徒們恍然大悟的應答聲。
傻妞和小狗“坑坑”更是成了工坊的常客。傻妞雖然不懂造船,但她喜歡待在陸羽身邊,看他專注工作的樣子,偶爾遞上一碗水,或者拿著小木塊學著陸羽的樣子比劃,臉上總是洋溢著單純快樂的笑容。
坑坑則在她腳邊歡快地搖著尾巴,給忙碌的工坊平添了幾分生氣。周老漢看著這一幕,臉上也總是帶著欣慰的笑容。
大約五天后的一個傍晚,陸羽將里正張俊才請到了工坊后的僻靜處。夕陽的余暉將海面染成一片金黃,也映照在陸羽沉靜的臉上。
“張里正,造船廠的生意已經步入正軌,僅靠目前的規模和能力,恐怕很快便會遇到瓶頸。”
陸羽開門見山地說道。
張俊才如今對陸羽已是言聽計從,連忙問道。
“陸先生,您的意思是?”
“工坊需要升級。”
陸羽目光投向那略顯擁擠的工棚。
“我們需要擴建工棚,開辟更大的料場,甚至需要建造一個更穩固、能容納更大船只的船塢。
此外,我觀察過,小漁村通往外界的道路崎嶇難行,無論是運輸木料,還是將來將造好的大船運出,都極為不便。這嚴重制約了我們發展的速度。”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更宏大的計劃。
“所以,我打算成立一個‘小漁村道路公司’。集中力量,先將村里通往官道,以及連接幾個重要灘涂、料場的道路修整、拓寬,至少要能通行馬車。”
張俊才聽得心潮澎湃,陸先生的目光總是看得那么遠!他激動地搓著手。
“陸先生,您這想法太好了!路修好了,咱們村就跟外面真正連起來了!無論是運料還是賣船,都方便太多了!我舉雙手贊成!”
但旋即,他的興奮就被現實澆滅,臉上露出了難色。
“可是……陸先生,這擴建工坊,修橋鋪路,哪一樣都是吞金獸??!咱們造船廠雖然有了些進項。
但賺的錢除了維持運轉、支付物料和少量工錢,剩下的還要慢慢償還鄉親們的借款,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這么多錢了?。≠Y金,還是最大的問題!”
他愁眉苦臉地看著陸羽,等待著他的決斷。
看著張俊才那為錢發愁的苦瓜臉,陸羽卻只是淡然一笑,仿佛那足以壓垮常人的資金問題,在他眼中并非無法逾越的鴻溝。他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地說道。
“張里正,不必過于憂慮。資金之事,我心中已有盤算?!?/p>
他略一沉吟,給出了具體的數字。
“擴建工坊,購置新式工具,建造合用船塢,初步估算,需銀兩千兩左右。而修建連接官道與各處的核心道路,以水泥鋪筑,力求堅固耐用,約需一千兩。兩項合計,三千兩足矣。”
“三千兩?!”
張俊才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字依舊讓他頭暈目眩。
陸羽看著他震驚的模樣,繼續道。
“你莫要只看見支出,卻忘了我們的進項。這段時日,造船廠承接新船建造、舊船大修,加上售賣一些改良的漁具,賬面上已積攢下近五千兩盈余。
扣除需預留的日常開支和逐步償還鄉親們的借款,拿出三千兩投入擴建與修路,綽綽有余。此舉是為了工坊和村子的長遠發展,此刻投入,未來回報不可限量。”
聽到賬上竟有如此多的盈余,張俊才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知道工坊生意好,卻沒想到竟好到這種地步!
陸先生不僅手藝通天,這經營算計的本事,也遠超他的想象!巨大的驚喜瞬間沖散了之前的愁云,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五……五千兩!陸先生,您……您真是神了!好!太好了!就按您說的辦!”
有了陸羽的肯定和充足的資金支持,張俊才立刻充滿了干勁兒。他很快便將陸先生要出資為小漁村修建堅固道路的消息傳遍了全村。
消息一出,整個小漁村再次沸騰了!修橋鋪路,這在任何時代都是積德行善、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尤其是在這多山多丘陵的福建沿海,村落之間往往被崎嶇難行的小路隔絕,運輸物資極其不便,信息更是閉塞。
若是能有一條平坦堅固的道路連通外界,不僅方便村民出行,更能促進村子與外面的交流,將漁獲更便捷地運出去賣個好價錢,甚至能吸引外面的人進來!
“陸先生要給我們修路?!”
“天大的好事?。 ?/p>
“陸先生真是我們小漁村的活菩薩!”
“沒說的!陸先生出錢,我們出力!這路,咱們自己修!”
村民們歡欣鼓舞,紛紛表示不要工錢,愿意無償出力,共同修建這條希望之路。陸羽的威望,在村民心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確定了路線和方案后,修路工程便熱火朝天地開始了。陸羽將造船廠的事務暫時交給幾位日漸成熟的學徒打理,自己則將主要精力投入到了道路建設上。他深知這個時代道路的弊端,直接祭出了“大殺器”——水泥。
雖然條件有限,無法實現現代水泥的標號,但陸羽憑借超越時代的知識,指導村民們利用本地易得的石灰石、黏土等材料,經過煅燒、研磨,配制出了初代的水泥。
當灰撲撲的水泥粉末與水、沙子混合,攪拌成粘稠的漿體,然后澆筑在平整好的路基上,慢慢凝固成堅硬如石、平整光滑的路面時,所有參與建設的村民都驚呆了!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神奇的材料?這可比那一下雨就泥濘不堪、天晴就塵土飛揚的土路強了千百倍!
“神了!真是神了!這……這泥漿干了竟然比石頭還硬!”
“陸先生難道是魯班爺轉世?連這鋪路的神物都造得出來!”
“以后下雨天,再也不怕出門滿腳泥了!”
驚嘆聲、歡呼聲在工地上此起彼伏。村民們干勁更足了,在陸羽的指揮下,和泥、攤鋪、抹平……
一條灰白色、筆直平整的水泥路面,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從小漁村內部向著通往官道的方向,以及連接幾個重要碼頭和料場的方向不斷延伸。
陸羽也并未虧待這些出工出力的村民。雖然大家一開始都表示不要工錢,但他還是堅持按照市價,給每一位參與筑路的村民發放了足額的酬勞。這更讓村民們對陸羽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小漁村這邊干得熱火朝天,動靜自然瞞不過外人。很快,管轄此地的知縣便得知了消息。
當他聽說小漁村不僅沒被整垮,反而在那陸然的帶領下,搞出了什么“堅如磐石”的“水泥路”時,驚得下巴都快掉了。他不敢怠慢,立刻將此事告知了孔勝輝。
“水泥路?堅如磐石?”
孔勝輝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
“胡說八道!定是那些泥腿子以訛傳訛!什么泥能變成石頭?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