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還在旁邊愣著,早年間游歷過天下的朱元璋卻憨厚一笑,特別老實,變戲法一般從懷里拿出半塊玉佩來。
不是摔碎的,而是本就只有一半。
“這是從老家帶出來的,如今身上就只剩這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小哥放心,等之后真進了府上做事,我們叔侄二人得了這一月的銀錢,自是不會忘記小哥你的,就當是給小哥的見面禮了。”
“到時候再請你吃上一頓上好的席面。”
朱元璋緩緩開口。
此時在他的襯托下,陸羽倒像是個新兵蛋子,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明白。
聽朱元璋這么一說,面前的門房微微動了心,猶猶豫豫地又看了他們兩人數眼,長嘆了幾口氣,才算是模棱兩可地開口:“這事……我也就跟管家打個招呼試試。近幾日府上好像真缺人手,或許還真用得上你們這兩個護院。”
門房說完,轉身就進了府內。
“朱老鬼,這又是個什么用意?”
回過神的陸羽看著面前的朱元璋,一邊說著,從懷里拿出手帕遞過去。
朱元璋接過來擦了擦方才滿嘴的油香,隨后才對陸羽開口:“不過是心血來潮罷了。”
可陸羽怎么看,怎么都覺得這話不可信。
你個糟老頭子,壞得很。
……
韓國公府側門處,陸羽、朱元璋二人等了將近半個時辰,那門房才姍姍歸來,身邊還跟著一個膀大腰圓、肌肉虬結的漢子。
一看便知是個難得的練家子。
“就是你們二人?”
府上的教頭來到此處,這教頭之前是從軍隊里退下來的,一雙眼睛掃過面前的朱元璋和陸羽。
見陸羽的站姿。
左腳腳尖輕點,腳后跟結實踏地,便知曉他是練過武的,知道面前這兩人沒有欺騙門房。
教頭頷首點頭,接著目光又看向朱元璋。
一看此人身上的特征,在練家子里面也算是老行家了:肌肉粗大,面色氣色紅潤,膏長著紅光,還有那穩健的身形,走起路來比他還要更添幾分沉穩。
見此,教頭不免恭敬許多,拱手抱拳道:“老丈之前怕也是出身軍武的?”
朱元璋擺了擺手:“不過是早些年跟著太上皇他老人家打了幾場仗,之后便被分到了各處的衛所,也是時運不濟,實學大道還未推廣就先行一步告老歸家,不然也不用舍家舍業,帶著家中侄兒投奔至此。”
朱元璋輕描淡寫般開口,教頭心下卻是一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實學大道雖然從開始到如今將將快二十載時光。
可二十年前,大明朝官商勾結嚴重,壓迫軍卒、克扣兵餉,上官不將下官當人看,隨意辱罵之事屢見不鮮。
他這個昔日的教頭也是深受其害,更別提還有那些圈養的私奴。
他們這些大頭兵在軍隊里沒背景沒靠山,自然沒什么好日子過。
教頭又問了些朱元璋的出身,具體到了哪個衛所、之前打過哪一場戰。
見他們二人絮叨了半天,陸羽實在看不下去了。
這鳳陽府有著韓國公府推動,實學的痕跡也出現在各個方面。
陸羽輕輕提議道:“這是我們二人的身份牌,煩請教頭仔細查看。”
陸羽邊說著邊將身上的牌子遞了過去,連同朱老鬼的一起。
既然要換個身份,當然要貫徹到底,而錦衣衛的一應安排不會出錯。
拿了這身份牌,教頭訕訕一笑,面露尷尬的同時也第一時間查看起來。
如今的大明朝,實學身份牌早已取代了之前的路引、通關文書等各種職能,雖然說,在做其他大事時還需相應的文書契約,但對于普通老百姓而言,這身份牌,還有在各個府縣的暫住證、居住證。
反倒成了外出必須持有的物件。
簡單看了兩眼,教頭確定陸羽、朱元璋二人的身份牌無誤,認真點了點頭,接著看了那門房趙福柱一眼。
“這兩人能成。”
趙福柱聞言大喜,舔了舔嘴,顯然還想著之前允諾給他的那桌席面,還有這頭一個月兩人的月俸銀錢。
哪怕成了,朱元璋和陸羽兩人也沒打算賴賬,對著他點了點頭。
雙方確認身份后,陸羽、朱元璋二人便隨著面前的教頭進到了這韓國公府內。
再從屋里出來時,兩人換了身后院的粗布衣服,算是這韓國公府里根正苗紅、本本分分的下人了。
教頭給他們講著府上的規矩。
“尤其是今日。”
講到這里,教頭忽然步伐停頓:“今日可是老爺他大婚的日子,四處來的賓客比往日足足要多出一倍,聽說連鳳陽府轄下的那些縣尊都前來慶賀,所以咱們這些做下人的就更不能出錯,不然可是丟了老爺的臉。”
教頭對朱元璋這個同為軍中袍澤之人很有好感,所以事無巨細地吩咐著。
陸羽二人聽得頻頻點頭,之后教頭又專門叮囑了幾遍,見兩人的確記住了,便把他們安排到后廚方向。
這里人少,給他們兩個新人最合適,即便出了差錯也不會太大。
目送教頭離開,陸羽腰間挎著刀,右手握拳,踏著四方步來到朱元璋跟前:“要裝多久?”
朱元璋看了看他,安撫道:“不過也就這兩三日的光景罷了,年輕人別心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稍安勿躁。”
“也就這兩三日?”
陸羽咬牙切齒地說,眼中卻滿是深深的懷疑。
他對面前這朱老鬼的話,實在是信不下來。
接下來,兩人在廚房周圍履行著護院的職責,開始巡視,時不時也在前院那邊串串門,甚至有時也來到韓國公府的大門,和那門房趙福柱繼續攀談。
“吆喝,沒想到老丈人姓朱,居然還是皇姓,有福氣。”
趙福柱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艷羨地看了朱元璋一眼,隨后余光也掃了陸羽一眼,在他眼里,兩人可是一家的,一人姓朱,全家自然也姓朱。
“也就是沾了這個姓兒,跟皇家可沒什么關系。”
朱元璋苦笑著道。
趙福柱微微點頭:“老丈你也別灰心,好歹進了韓國公府,以后咱們也算是體面人了。
這國公府的待遇可是不差,尤其老丈你這種有武藝在身的人,一開始每月大概也就八兩銀子,但若是時間長了再立個功,十五兩都打不住底。
再加上你們叔侄二人一起攢上幾年銀錢,也就能夠給家中小輩安排安排婚事,為你們老朱家傳宗接代、傳承香火了。”
趙福柱看年紀雖是比陸羽小一些,但為人機靈,而且也是他們在這府上的引路人,所以也就托大。
在朱元璋面前自是晚輩,在陸羽跟前卻成了半個長輩。
“哈哈哈哈。”
朱元璋聽了這話,下意識地大笑出聲,撫著長須的同時眉開眼笑,“要真有那么一天,可就好了,這實在是讓我這當叔的放心不下。”
“還年輕,年輕人不懂事正常,老丈人你也別灰心別泄氣,要是這武的走不通,咱們也可以換一條路嘛,實在不行也可以去考那實學。
這實學眼下可是百無禁忌,門檻雖高,但要是真跨過了這個門檻,不說旁的,在咱們這鳳陽府的一畝三分地,那才算是真真正正的體面人。
肚子里有學問,以后能治理一方的官爺。”
趙福柱忍不住開口,朱元璋調侃般的目光注視著一旁摸魚偷懶的“大侄子”陸羽:“你怎么看?”
“呵呵。”
陸羽干巴巴一笑,讓他這個實學圣賢去考實學試,這豈不是欺負人嗎?
難不成還真要讓他陸羽“拳打南山幼兒園,腳踢北海養老院”,展示出無敵之姿嗎?
幾人寒暄交流之時。
國公府大門前的重要賓客一茬接著一茬到來。
幾人上前迎接,恭恭敬敬地將他們領到府內,自然有其他下人前去招呼。
沒人來的時候,就繼續說著這有一搭沒一搭的玩笑話。
很快,府上的其他人也過來轉悠,不多時便知曉了府上多了朱元璋、陸羽這兩個后院的“新人”。
轉著轉著,連府上的賬房先生也來了。
這位賬房將近四十歲年紀,手里拿著賬本,腰間掛著算盤,一邊走一邊算,看上去神神叨叨的。
見了此人,趙福柱剛剛歇下的勁頭瞬間被激發,對著身邊的朱元璋、陸羽有意無意地炫耀:“看到沒?這位就是府上的賬房劉先生,之前入學考試就差那么一名,就能得個實學秀才的功名了。
雖說沒什么功名,但俸祿待遇、在府上的規格,可就徹底不一樣了。”
“可惜了,名落孫山。”
劉賬房壓根沒理會門房趙福柱的閑言碎語。
他一味沉浸在面前的實學題里,手里的賬本上,既記著賬,也寫著他給自己出的考題。
這韓國公府上,實學之人不少,實學秀才、舉人也大有人在。
“這二元一次方程到底該何解?
方程之中還嵌套著另一個方程,并非單一方程。
即便先假設了一個未知數,隨后將其帶入求取,可最后得出來的結果彎彎繞繞,效率太低。
正確的解決思路一定不是這樣的,錯了,又錯了……”
劉賬房在大門前來回轉悠、晃蕩,眉頭擰成了疙瘩。
朱元璋站在臺階上瞥了一眼,看著上面那“鬼畫符”般的符號,還有洛陽新都工部那邊研究出的實學數字。
只覺得腦袋嗡嗡亂響,實在摸不著頭腦。
陸羽看了一眼那個方程,心里大概就有了推斷。
見面前的劉賬房苦思不已。
他難得好為人師了一回,淡淡開口:“假設未知數,將未知數代入另一個方程不等式,再從題目的結果思路出發,就能得出答案了。”
劉長發起初沒按這個思路走,下意識開口呵斥:“哪來的小鬼,別打擾老夫做題。知不知道這可是府上實學舉人出的考題?”
可說著說著。
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只因下意識跟著陸羽的思路走了一遭,發現好像真的能走通。
實學舉人出的考題,也就相當于后世高一、初三的水準,沒什么特別復雜的,不過是繞了兩個彎而已。
“好像能成。”
劉長發突然停下腳步,拿起手中的筆不斷演練,按照陸羽說的思路代入,一步一步推導,過程一氣呵成,很快得出了結果。
隨后他趕忙將賬本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頁,發現得出的數字答案和實學舉人給的參考答案一模一樣。
這道題,解出來了?
反應過來的劉賬房微微抬頭7,面露迷茫地看著周圍,才發現自己已是站在國公府大門前。
他倒不驚慌。
實學之人常常如此,有時候想得深了,連自己在哪都忘了,再正常不過。
他看了看周圍的人:一個年邁的老者,趙福柱那小子,還有一個年輕人。
陸羽雖是快到三十而立之年,可他養生得體、保養得當,再加上每日有精美佳肴、飲品滋補,還有四處學生替他分憂解難,更兼習武練出的強健體魄,讓他這“鏗鏘中年人”的面龐,依舊透著少年般的清爽氣勢。
若是換上一身學子服,再收起那少年老成之態,往國子大學里一站,雖比不得于謙那些十幾歲的孩童。
說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也絕對沒人懷疑。
“這位小兄弟是……”
劉長發問道。
“新來的護院,朱雨。”
陸羽抱了抱拳,配合著朱老鬼,把自己的姓暫時改了一回。
“原來是朱小兄弟。”
“方才破題思路鞭辟入里,實在讓老夫汗顏。小兄弟也深諳實學一道?”
劉賬房這般問道。
陸羽淺淺一笑:“家中購置了些實學書籍,看得久了,久而久之也就多理解了些。”
他一臉謙遜。
可博學之才已被面前的劉賬房漸漸察覺。
劉賬房聞言,迫不及待拉著陸羽在門口找了個位置坐下,把實學舉人給他出的其他考題拿出來,和陸羽一起研究。
陸羽三下五除二便全部解完,還順帶教導了劉賬房解題思路,讓他豁然開朗。
“成了!我成了。”
“哈哈哈哈。”
突然,劉長發平靜的臉色變得癲狂,眉飛色舞,臉上滿是震驚與狂喜,看著陸羽的眼神,恨不得當場認爹。
男兒膝下有黃金,此刻正想變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