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禮部衙門迎來了位異國貴客,高麗權臣李成桂第五子,李芳遠。
李芳遠在高麗國內是貴不可及的大人物,可到了大明,就如同常人一般。
番屬國覲見宗主國,按理須得經禮部報備,李芳遠前兩日已然遞交國書,今日再度趕來,正是來問候回信的。
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李芳遠一路跟至尚書值房,剛一進屋,便見房中除了先前見過的禮部尚書朱夢炎外,另還有個年輕男子。
這男子面相謙和,眉宇間卻隱含貴氣,一望而知身份不凡。
“朱尚書有禮了!”
李芳遠不識年輕人身份,只好先向朱夢炎行禮,而后才看向另外一人道:“不知這位貴人是……”
“李世子,此乃我大明太子殿下!”朱夢炎走上前來,肅聲介紹道。
聞言,李芳遠大是震驚,他忙跪地見禮,以藩屬臣子身份鄭重叩首道:“小臣高麗國司事、完山府院君李成桂之子李芳遠,拜見大明太子殿下!”
行完一禮,他又拱手致歉:“方才不知太子殿下身份,如有冒犯,還望殿下恕罪!”
“不知者不罪,李世子平身吧!”朱標安坐上首,面無表情地抬了抬手道。
李芳遠站起身來,卻仍躬身垂首,作順服姿態。
朱標顯然很是滿意,慢慢說道:“令尊李將軍威名赫赫,李世子也是少年英才,果真虎父無犬子!”
李芳遠趕忙拱手:“太子殿下謬贊了,家父仰大明恩蔽,方能在東北苦寒之地安身立命,小臣能有今天,也全仗大明天子福澤天下,恩施四海!”
李成桂素有遠見,早在數年前,就對幾個兒子大加培養,尤其對這第五子李芳遠,更以漢學儒禮教之,也正因此,才會派他來中原拜會。
見這李芳遠似是識趣之人,朱標很是滿意,便與他閑話幾句道:“令尊身子可好?”
李芳遠笑著拱手道:“托大明皇帝陛下與太子殿下洪福,家父素來身子硬朗,多謝太子殿下記掛?!?/p>
二人又接著寒暄幾句,大抵是朱標問,李芳遠答。
所說內容,不過高麗國天氣如何,糧食產量幾何,近來可有戰亂等等。
人在異地,李芳遠自也不會滅自家威風,所答皆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寒暄一通,朱標終于斂正神色,問道:“不知李世子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李芳遠依舊態度恭謹:“小臣此番來京,一是代家父向宗主國問好,以全臣下孝順之心……”
話說一半,李芳遠恰到好處地頓了一頓,而后悄然上前半步,離朱標更近一些,訕笑兩聲,繼續道:“其二是來商量遼東之事……”
說話間,李芳遠眼神極是隱晦,顯然話里有話。
朱標心下一動,遼東納哈出一直是大明之患,其位置恰好抵在中原和高麗中間,李芳遠此刻提及遼東,顯然暗指納哈出之事。
心有所念,但朱標何等城府,自不會輕易暴露,輕笑兩聲,他故作疑惑:“不知李世子所謂遼東,意指何事?”
李芳遠幽笑起來道:“太子殿下,歷朝歷代,遼東都是中原之國土,然如今卻被納哈出所占踞,難道大明皇帝陛下不愿收回遼東嗎?”
朱標不動聲色,只以眼神暗示李芳遠繼續說下去。
李芳遠倒也不再打機鋒,直言道:“家父已然交代下來,倘若大明有意進攻遼東納哈出,我高麗必將配合大明出兵,兩路夾擊之下,叫納哈出腹背受敵!”
聽到這里,朱標啞然失笑。
李成桂名義上不過是高麗臣子,怎還代替高麗王,妄做軍政大策?顯然他已不將高麗王放在眼里,儼然以高麗之主自居了。
對高麗內政,朱標倒無意干涉,反正不管高麗暫且姓王或姓李,將來都是要歸于大明的。
朱標不動聲色,淡笑拱手:“煩勞世子帶話,李將軍有心了,我大明記下了!”
聞言,李芳遠頓時笑靨如花道:“太子殿下言重了,我高麗作為大明的藩屬國,理當為宗主國效力,宗主國但有所需,我高麗義不容辭!”
這恭維話里,又隱有替高麗做主之意,更強調高麗已為他李家之物了。
事實上,李芳遠次此行,就是為了探聽大明對待高麗的態度,他刻意以高麗之主自居就是想看朱標反應。
誠如他所愿,朱標對此沒有半分意見,這實際已是對他李家霸占高麗的默許。
有大明的默許,李芳遠信心大振,他李家必能改朝換代,建立新的李氏高麗。
朱標深深看了李芳遠一眼,將之反應看在眼里,坐正身子道:“既然高麗如此忠誠于我大明,那我大明也會投桃報李,如今我大明有意重修朝貢國約。”
重修朝貢國約,李芳遠一臉懵逼,朝貢不都是雙方約定俗成的東西么,這玩意兒哪還需要明確締約?
見到李芳遠的表情,朱標并沒有在意,而是從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遞了過去道:“此乃新的朝貢國約,你可將此帶回高麗,轉交你父,此約既成,便是兩國朝貢確立,互惠互利也!”
帶著疑惑好奇,李芳遠將那國約書接過,細細查看,畢竟涉及國朝大計,他看得極為仔細,幾乎是逐字逐句地細看。
朱標倒也不催促,只仰身靠在椅上,閉目養神,而一旁的朱夢炎,則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做打醬油狀。
細看了好一會兒,李芳遠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份國約,基本是在舊的朝貢體系上,增加了大量貿易約定。
例如大明將以絲綢、茶葉、瓷器、鐵器等物品,與高麗進行交易,而交易對象卻有嚴格規定,只交易高麗的糧食、各類礦產、木材等珍貴資源。
除了這種官方的大宗交易外,國約還規定兩國必須開放市場,進行民間商貨貿易,并且,兩國還要設立通商口岸,作為專門的貿易區域。
整個國約十分詳盡,基本將雙方的責任和收益都劃分得極為清晰。
看完整份國約,李芳遠第一個感受,便是嚴謹周密。
這令得他對天朝上國,又多了幾分敬畏,可敬畏之外,更多的則是擔憂。
原本,貿易買賣是你情我愿的事,可大明以國約協定,這件事就變成強買強賣了。
一旦簽訂國約,高麗就再無退路了。
思慮許久,李芳遠鄭重回應道:“太子殿下,這份國約事關重大,小臣無法做主,煩請殿下容許,小臣將這國約帶回國去,請父親大人定奪后,再行回復!”
“事關兩國交好,自是要慎重考慮?!敝鞓它c了點頭。
李芳遠連連拱手致謝。
隨即朱標卻又語調一沉,補充道:“不過本宮可有言在先,這國約乃是我大明既定的外事國策,不只與你高麗簽訂,將來亦要在周邊諸國推行,此乃我兩國交好之基礎,還望乃父慎重考慮!”
朱標話里雖未明言,可那強逼高麗同意的意味,已再明顯不過。
你李成桂若是答應,一切好說;可若是不答應,那兩國交好之事,便就兩說了!
而李芳遠聽了這話,立馬又品出另一番意味:若父親答應了貿易國約,那他李家和高麗王氏的之間的紛爭,大明便可坐視不理;可若是不答應,那他李家想取王氏而代之,怕還得小心大明問罪。
大明乃是宗主國,本身就有維護藩屬國內政穩定的權力,若李家真敢亂來,大明絕對有正當理由出兵,維護王氏的統治地位。
想到這里,李芳遠冷汗涔涔,他忙拱手:“小臣明白,定會將殿下的意思帶到,敦促家父慎重思量!”
“那本宮……就靜候李將軍的答復了!”朱標悠然仰身,倚在椅上鎮定自若道。
李芳遠額頭的汗已汩汩滾落,他不敢再逗留,趕忙拱手告辭道:“小臣就此退下,太子殿下金安!”說著,他再度行叩首禮,恭敬退去。
目送他離去,朱標仍是一副上位者姿態,倒是一直沒有開口的朱夢炎湊了上來:“殿下,這李成桂顯然有不臣之心,多半是要取王氏而代之,徹底顛覆高麗王權,對這等不忠不孝之徒,我大明何必參與其中?”
儒家向來信奉的君君臣臣那一套,朱夢炎對李成桂這等造反之徒,自然是沒什么好感的。
朱標卻是輕嘆口氣:“如今在那高麗國內,李成桂重兵在握,又籠絡了滿朝權貴,已成尾大不掉之勢,想來,他取代王氏獨掌高麗,已是板上釘釘?!?/p>
“可若是我大明出面干涉,這李成桂未必敢輕舉妄動!”朱夢炎有些著急,顯然,他仍站在高麗王族立場。
朱標搖了搖頭道:“是李成桂抑或王氏,于我大明并無區別,再說王氏也未必可靠,王氏原本就是墻頭草,最近更頻頻與遼東納哈出接觸。”
“與其留王氏執掌高麗,倒不如坐視李成桂上位,至少李成桂不會勾結納哈出,將來我大明出兵遼東,也免得腹背受敵?!?/p>
關于和高麗的貿易盟約,朱標當然還有言不盡詳實之處,可這更深層次的想法,他無意與朱夢炎解釋。
………………
洛陽。
自商業街建成,役夫們嘗到工票的甜頭,工作的積極性更高了。
新都建設逐步走上正軌,陸羽身上的擔子也輕了許多。
空閑下來,陸羽并沒有急于休息,他仍窩在后衙,每日擺弄那新都建設沙盤,又拿著建設圖紙寫寫劃劃。
他倒是手頭有活兒,自不會無聊空虛,可偏生朱家兄弟整日無所事事,在工地上閑逛多日也逛累了,正愁沒事干呢!
眼看陸羽空出閑來,這兩兄弟坐不住了。
“先生,要不咱去隔壁縣里逛一逛?”
“聽說縣郊的大山里,有麂子野兔,咱去打幾只來打打牙祭?”
“這些天整日窩在工地上吃灰,咱都快閑出屁來了!”
衙門后堂,朱家兄弟剛一進門,就吵嚷著要去打獵。
可嚷來嚷去,卻是沒聽見有人回應。
“咦,先生不在?”
兩兄弟大是迷惑,探頭往里一瞧,卻見陸羽正埋頭趴在桌上,提筆寫著什么,他一筆一劃寫得極是認真,竟全然忘我,不顧外人吵嚷。
“先生這是在干什么?”
兄弟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是不解,趕忙湊上前去,探頭一瞧。
只見那陸羽筆下,一排排小字端正整齊,洋洋灑灑寫了一滿頁,細一看那標題,兄弟二人更迷糊了。
“洛陽新都……房地產開發計劃……”
這每一個字,倒都好認,可將這些字組合在一起,就叫人看不懂了。
“先生,這房……地產開發……是個啥東西?”
朱棣推了推陸羽,將他從奮筆疾書里推醒過來。
驟見二人,陸羽倒是吃了一驚,待二人再追問他筆下計劃時,他才笑著解釋:“這房地產嘛……就是賣房,咱們這新都投資甚大,總得想辦法收點本回來不是?”
一聽掙錢,兄弟二人來了興趣道:“上哪賣房,哪來的房子可賣?”
陸羽笑著將建設圖紙攤開道:“修建這洛陽新都,自然要蓋不少房子,將蓋好的房子賣出去,不就能掙錢了!”
兄弟二人細一望去,只看那洛陽都城規劃圖上,用紅筆標注了不少住宅區,顯然就是陸羽將要售賣的宅院。
朱棡好奇道:“那您這是要將房子賣給誰?”
“當然是誰買得起,便賣給誰咯!”陸羽撇了撇嘴。
說是房地產開發,但陸羽的開發計劃,與后世的房地產大相徑庭。
后世的房子都是賣給普通百姓,但這計劃在大明顯然實施不了。
大明的百姓能吃飽飯已是不易,哪有閑錢買房?便是能省吃儉用攢出點錢來,陸羽也不好拿房子去剝削克扣。
干出這種事來,那不是土匪強盜嗎?
陸羽要掙的,是那些達官貴人和勛貴權望的錢,這些人都是腦滿腸肥之輩,最不缺的就是錢。
從他們身上薅點羊毛,那能叫剝削嗎?
這是在劫富濟貧!
劫權貴的富,濟自己的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