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北城,城門下。
經(jīng)過這么多天,洪水已然退出城去,但北城一帶仍是一片狼籍,隨處可見水災遺留的淤泥水沼。
距離洪水殘跡稍遠的一片高地上,正有不少臨時窩棚,聚集了不少災民。
自黃河決堤后,這窩棚便是災民的臨時落腳處,里面擠滿了萬余名受災民眾。
他們沒了房屋,沒了田地,甚至失去了至親,眼下每日只能守在這窩棚處,偶爾到施粥的地方領些稀粥糊口。
倒也有人見洪水稍退,跑去原先的屋舍里查望,但轉了一圈,除了受洪水侵蝕嚴重的屋梁外,再找不到值錢之物。
他們的生活,已遭這洪水毀了,想回到從前,幾無可能。
沒了田地,今年指定沒有收成;屋舍損毀,也需大筆銀錢修繕恢復。
可他們手頭哪里有錢?便連當下活命的糧食,也只能靠朝廷救濟。
“招工了,招工了!”
卻在這時,棚外傳來了敲鑼聲,有人在外吶喊。
聽到這動靜,不少人探出頭去觀望。
“太子殿下有令,廣招災民疏通河道,修復河堤,災民但凡有勞力,均可應征,待遇從優(yōu)!”
這一聲聲吶喊,猶如天降甘霖,給苦無所依的災民們帶來了希望,所有人都擠出窩棚,跑向那招工處。
“俺……俺要應征修堤,俺氣力大!”
擠在最前頭,正咧著嘴賣力叫喊的是個年輕壯漢,這壯漢兩眼放光,一臉興奮,全然不似兩日前,在監(jiān)斬臺上那面無表情的模樣。
招工的消息一傳開,整個開封府城熱鬧起來。
災民們歡欣鼓舞,他們能靠這份工作養(yǎng)活自己,維持接下來大半年的生計,而那些沒有受災的百姓,也同樣高興——有人替他們疏通河道、重修河堤,全城百姓的生活都能重歸正軌。
便在這熱鬧歡欣的氣氛里,疏浚修堤工事正式動工。
北城門外,府衙專司水利的官員帶領著一干匠人勘探地形,繪出排水溝渠通道,由災民們組成的力夫隊伍跟隨其后,在專業(yè)人士的帶領下挖溝疏浚。
一連干了數(shù)天,將洪水排疏干凈后,他們又開始整理河道,準備重修堤壩。
堤壩損毀嚴重,重修工作當然不是一蹴而就,須得花費大量時間人力,但既已有了完整規(guī)劃,有了足夠積極的開始,一切自能有條不紊地開展下去。
一切都步入正軌,作為臨時下派的欽差特使,朱標自也該卸任離開了。
這一日,開封府南城,人山人海,所有百姓齊聚于此,將這條通往南城門的寬闊大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讓開,讓開!”
饒是有官差侍衛(wèi)頭前開道,依舊只擠出條僅供馬車通行的小道。
朱標坐在蠕行的馬車里,望著兩旁夾道相送的百姓,心中感慨良多。
從前只從書本里見過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描述,但那些文字是多么的蒼白無力。
這一次來到開封府,眼看那么多災民食不裹腹、衣不蔽體,在淤泥和倒塌的屋舍里尋求一線生機,朱標才真正懂得百姓疾苦。
而當親手帶領百姓從災難中走出,重建新家園時,看到百姓們感念恩德,他又生出萬般自豪。
眼下這一個個跪倒的身影,這一聲聲交口稱贊,不正是他這些天來忙碌的收獲嗎?
比起朝堂里那些阿諛諂媚的“太子圣明”,這些百姓們略帶粗俗的夸贊,要悅耳動聽得多!
“殿下慢走!”
正當朱標萬般感慨之際,忽地聽見前方傳來一聲震喝。
此刻街道吵嚷喧嘩,但那聲震喝粗重有力,竟能壓住嘈雜喧鬧,叫所有百姓齊都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朝前望去,正瞧見那城門下,一個山一般的壯年漢子,正扛著一把小樹般大小的巨傘,跪在門口。
朱標一眼便認出那壯漢,便是當初扛著死去老母在街上木然前行的男子,他只稀奇,這壯漢的臉上竟也能綻出燦爛笑容。
馬車停下,朱標挑簾走出,便見那壯漢將那巨傘合在手上,奮力托起:“殿下救我開封災民,我等敬獻萬民傘,祝殿下一路順遂!”說著,他奮力將那巨傘展開,可見那巨傘之上,大大小小寫滿無數(shù)小字。
不光有名有姓,還有些通紅指印,那顯然是百姓識字不多,以指印替代。
無論以何種方式,災民們只想盡力留下姓名,以表達對恩人的敬重感激。
朱標從前只在書本里聽過萬民傘,如今眼見自己也能得如此厚重恩饋,不由感動不已,他立即招手,喚手下侍從將那萬民傘接下。
“諸位有心了!”
隨即,朱標朝圍觀百姓們拱了拱手,以表謝意,然后又轉身,望向在馬車旁的當?shù)毓賳T。
這些官員中,有不少人都曾參與那河堤貪腐案,只因為他們是被迫行事,并未從中牟利,朱標便做主赦免罪過。
“你們都聽好了,本宮雖已離去,但這疏浚修堤工事仍須繼續(xù),你等須得盡心修好河堤,萬莫疏慢大意,倘若叫本宮知道,你們再干了什么不法之事,那吳仁行幾人便是你等前車之鑒!”
朱標辛苦制定了休養(yǎng)生息、修復河堤的計劃,可不想再因有人貪贓枉法而失敗,他須得給這些官員做足警誡。
太子發(fā)話,那些官員豈敢不聽,他們紛紛拱手躬身:“謹尊太子鈞諭!”
眼看地方官恭順領命,朱標滿意點頭,返回車中。
“啟程,返京!”
………………
來時快馬如飛,去時穩(wěn)步慢行,回程的速度,自是要慢得多。
半個月后,朱標一行人才回了應天府。
武英殿中,朱元璋看著黑了一圈的朱標,心中既心疼又高興。
“標兒,此番賑災,你做得很好,既賑濟了災民,又查實黃河決堤的內情,將那一干要犯盡數(shù)抓獲!”朱元璋對朱標的表現(xiàn)很是滿意,不吝夸贊道。
朱標倒略有些愧疚:“兒臣未經(jīng)通報,便將那吳仁行一干主犯斬首示眾……”
“哼!這等貪官污吏,侵吞了朝廷修河款,又害得黃河決堤,當真罪大惡極,一刀砍了還是太便宜他們了,應該剝皮實草,再掛在衙門口門前,也能好好的警示后面的官員,可你倒好,只撿了三個主犯斬首,對其余從犯卻從輕處置,真是太過于仁慈了。”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按照他朱元璋的行事風格,但凡沾了邊的,都得殺個干干凈凈,而且還不能讓他們死得那么痛快。
朱標無奈拱手:“實是開封一地受災嚴重,百廢待興、正是需用人之時,兒臣只能將那些從犯輕罰,令他們戴罪立功。”
“希望這些官員能懂你的良苦用心,真能戴罪立功,不然休要怪咱親自動手了。”朱元璋冷哼了一聲,并未再置喙,隨即他又從桌上拾起份奏章道:“此番你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手段,倒是做得不錯呀!”
那奏章是前些日子朱標密傳至京,其上詳細記述了朱標先穩(wěn)住時局,安撫民心,再密派毛驤等人查實案情,最后將吳仁行一眾繩之以法的經(jīng)過。
朱元璋看了奏章,自是高興不已,自家兒子能有這般手段,日后待自己百年之后,他也能穩(wěn)住朝政,不致叫那些朝臣們糊弄。
“兒臣不敢居功,這些……實是受陸小先生點撥,又有毛驤等人在旁輔佐,方才順利成事。”朱標倒很謙遜,將一應功勞全都甩給他人。
“陸羽?”
朱元璋聽到這熟悉名字,不由眉頭一揚,他隨即笑著搖頭:“又是那臭小子,如此說來……那平抑糧價、以工代賑等諸般計謀,也全是受那陸羽點撥?”
朱標連忙拱手道:“正是!”
朱元璋啞然失笑道:“這臭小子,怎哪哪都有他的身影!”
幽笑片刻,朱元璋深一吐氣,暗自呢喃起來:“這臭小子……倒不失為合適的輔政謀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