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如今還是監國太子!名分仍在!徐階雖然出任了那個勞什子樞密大臣,但他素來行事茍且,不愿得罪人,只要我們動作快,他未必會立刻阻攔!我們何不利用這最后的時機,以監國太子的身份,頒布一道……不,是幾道令旨!”
“令旨?”
裕王抬起眼,有些疑惑。
“對!頒行一些能讓天下人立刻受益的政令!”
沐朝弼語氣激動起來。
“要做些什么,才能讓天下人念著殿下的好,同時讓天下人更加怨恨堵塞賢路、禍國殃民的嚴家呢?”
這時,張溶若有所思地接話道。
“沐將軍所言,讓我想起一人……楊帆。
他此前推行變法,雖然觸及權貴,但其清理投獻、抑制兼并等策,在云貴等地,可是讓不少平民百姓載歌載舞,獲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也因此贏得了眾多支持。”
眾人目光都看向沐朝弼,期待他能說出具體的策略。
沐朝弼受到啟發,但一時似乎還未想得完全透徹。
而張溶則提出了另一條思路。
“此外,關于景王……他雖與嚴家走近,但畢竟也是皇家血脈,心高氣傲,未必就甘心永遠做嚴家的傀儡。嚴家必然有許多見不得光的罪證和把柄,我們是否……可以想辦法,將這些罪證,送到景王手中?”
他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景王若真有幸成為太子,手中握有能制約嚴家的利器,皇上既然允許他繼位,也絕不會坐視他被嚴家完全控制。如此一來,或許能借景王之手,達成我們的目的。”
這個提議,如同在黑暗中開辟了另一條迂回的小徑,讓在場眾人陷入了新的思索。宅邸內的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臉上復雜而深刻的表情,如何在這必死的局中,為裕王報仇,為自身尋得一線生機,成為了他們接下來需要絞盡腦汁破解的難題。夜色,還很長。
眼見裕王心意已決,甚至做好了被廢乃至更壞的打算,只求與嚴家同歸于盡,沐朝弼、吳繼爵、張溶等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悲壯之意。
他們彼此交換著眼神,最終都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和決絕的點頭。事已至此,唯有跟著殿下,走完這最后一程!
“拿紙筆來!”
裕王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新燃起一種近乎燃燒的光芒。
張二立刻備好筆墨紙硯。裕王走到書案前,略一沉吟,便奮筆疾書。
他寫下的,是一道以“監國太子”名義頒布的令旨。燭光下,他的筆跡時而急促,時而凝重,仿佛要將所有的希望與憤懣都傾注其中。
令旨的內容迅速鋪陳開來。
其一,推崇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之德義,標榜朝廷法祖恤民之本。
其二,命新任樞密臺大臣徐階,總領全局,將此前在江南卓有成效的變法諸策,迅速推行于南北直隸及十三省,以期富國強兵,普惠天下。
其三,追贈此前因抗倭而蒙冤或殉國的朱紈、王忬為太子少保,予以昭雪撫恤;加封仍在東南抗倭的胡宗憲為太子太保,以示榮寵;擢升屢立戰功的名將俞大猷為操江總督兼南京兵部尚書,委以長江防務及南都守備重任。
其四,宣布施行全國的“一條鞭”等主要稅賦,即刻起減半征收一年,以蘇民困。
其五,敕令戶、兵二部,對歷年抗倭及九邊守御有功之將士,進行核查,予以差別賞賜,務必落到實處,以激勵軍心。
寫畢,裕王將墨跡未干的令旨遞給眾人傳閱。沐朝弼、張溶等人看后,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感到一陣心潮澎湃。
這道令旨,恩惠施及士農工商四民,更是對軍隊和邊務的大力傾斜!尤其是“稅賦減半”這一項,一旦頒行天下,足以讓億萬百姓對頒布此令的太子感恩戴德!
“殿下……此令若行,天下歸心啊!”
張溶激動地說道。
裕王臉上卻無多少喜色,只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冷峻。
“這是本王……最后能為大家,為這天下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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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剛亮,裕王便出現在了久未踏足的建極殿。樞密臺大臣徐階與新任兵部尚書張居正早已得到消息,匆忙出迎,殿外的舍人、官吏們也恭敬地列隊等候。
裕王看著這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場景,心中感慨。
他因多日未曾至此理政,想起當初陳以勤還在時,尚能頂著壓力推行少量政令,自嚴家開始作亂、朝局陷入黨爭后,幾乎所有政務都已陷入停滯。如今,徐階與張居正主掌了新設的樞密臺,嚴家聲名掃地,或許……這道最后的令旨,能夠通行下去?
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昨夜寫就的那道令旨取出,遞給了徐階,語氣平靜無波。
“徐先生,你看看,這道令旨,是否妥當?”
徐階雙手接過,快速瀏覽起來。
他越看,心中越是震動。
這道令旨,分明是裕王在維護自身地位、爭取民心的最后一搏!其內容極其巧妙,尤其是將推行變法、惠及天下的功績,直接歸于監國太子名下。
可以想見,若是此時嚴家“逼宮”太子的消息已經傳到數省,再配合這道令旨頒布,效果將放大十倍、百倍!天下人都會認為,嚴家是因為反對這些利國利民的變法,才悍然逼宮,試圖廢掉賢明的太子!
然而,徐階心中亦有顧慮。皇上的態度至今不明,這道令旨未曾請示便發出,是否會引來圣怒?但裕王此刻仍是名正言順的監國太子,自己若公然抗旨,于禮法不合。
而且,這道令旨幾乎未曾修改,直接頒布,必然會引起嚴黨及其關聯的縉紳豪強的極大怨恨,他們會視此為裕王派系在趁火打劫,攫取政治資本。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張居正,眼神中帶著詢問和暗示,希望他能提出一些修改意見,或者暫緩執行。
誰知,張居正看完全文,眼中卻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他早已渴望將新法推廣全國,此刻眼見良機在前,更認為這是徹底打垮嚴黨,使其永無翻身之日的絕佳機會!至于皇上的態度……他認定,在此關鍵時刻,鞏固太子聲望、聚攏人心、應對邊患才是第一要務,皇上即便有所期待,此刻也不應摻和其中。
于是,張居正無視了徐階的暗示,斬釘截鐵地對裕王說道。
“殿下!此令旨通曉明白,切中時弊!變法推行,正可定天下因非議而生的人心惶惑;稅賦減半,更能收四海黎民之望!臣以為,正當其時,應立即頒行!”
徐階見張居正如此表態,心中暗嘆一聲,知道已無法阻攔,只得無奈地附和道。
“老臣……奉命而行。”
裕王深深地看了張居正一眼,點了點頭,不再猶豫,當即取過監國太子的印璽,鄭重地蓋在了令旨之上。
“好!即刻以八百里加急,發往各省,務必張貼公示,使軍民周知!”
張居正雷厲風行,立刻喚來親信屬官,下達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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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令辦妥之后,裕王并未離去,他眉頭緊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徐先生,張先生,遼東危局,方略可曾議定?”
徐階與張居正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難色。
他們昨夜至今早已商議多次,但面對如此糜爛的局勢,實在難有萬全之策。
張居正沉聲稟報道。
“殿下,此前下官雖通過馮保向玉熙宮呈報過應對之策,但那時更多是基于六部停擺、朝局混亂時的應急之策。如今雖看似重掌朝局,但時機已失,局勢更加敗壞,縱有良策,恐怕也難以立刻挽回頹勢。”
他詳細分析道。
“遼陽被重兵圍困多日,恐難守住。此次辛愛部并非單獨行動,而是聯合了得圖們汗、以及建州女真的王杲等部,敵軍勢大,恐有十萬之眾!其兵鋒不僅指向遼陽,更有可能西進侵犯薊州!而古北口外游弋的土蠻部,其意圖很可能是以遼陽為誘餌,誘使我朝分兵救援,他們則伺機從側翼破關而入,直逼京畿!”
他回憶起之前的布置,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力。
“下官此前已嚴令李成梁整軍備戰,但薊遼總督楊博……唉,指揮難以協調,加之朝局混亂,李成梁亦是難有作為。此外,下官已命王國光日夜兼程,奔赴土默川,試圖請俺答汗出面調停,或至少保持中立,但王國光出發僅兩三日,如今尚無任何消息傳回。”
徐階在一旁補充道。
“老夫也接到了楊博的來信,他在信中稱,敵情不明,兵力分散,不敢妄動,主張全軍謹守長城一線,依托關隘防守。老夫覺得……此舉雖顯保守,但在局勢未明之前,也算穩妥之法。”
裕王聽著這些分析,越聽心越沉。
他敏銳地感覺到,徐階言語間,似乎對嚴嵩仍有顧忌,不敢放手施為。在他看來,眼下這無解局面的根源,就在嚴家!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幾,怒聲道。
“全軍防守?這就是他楊博的方略?畏敵如虎,坐視遼陽淪陷嗎?”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徐階和張居正。
“遼陽得失,不過一時之得失!關鍵在于御敵于國門之外!楊博年邁昏聵,不堪薊遼總督之重任!本王意,即刻罷免楊博!”
他看向張居正。
“張先生,你是兵部尚書,依你之見,何人可接此重任?”
張居正對楊博的騎墻作風早已不滿,立刻贊同道。
“殿下明鑒!楊博倚老賣老,常常陽奉陰違,朝廷難以節制,確應更換。當從宣大、三邊等重鎮中,遴選知兵善戰、勇于任事之大將。眼下倉促之間,或可令梁夢龍、王國光暫代其職,以應對危局。”
裕王沉吟片刻,他手中可用之人確實有限,梁夢龍和王國光都是張居正信任的改革干將,能力不俗。“好!就依先生之言,即刻下令,由梁夢龍暫代薊遼總督一職,全權負責應對遼東戰事!楊博……暫不回京,留在軍中,協助梁夢龍平定亂局吧。”
他說完,目光掃向徐階和張居正。
“二位先生,以為如何?”
徐階見裕王決心已下,張居正又極力支持,只得拱手道。
“老臣……無異議。”
張居正更是干脆利落。
“臣,即刻去擬旨辦理!”
建極殿內的決策,伴隨著那道石破天驚的太子令旨,以及薊遼總督的臨陣換將,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必將在這已是波濤洶涌的朝局中,激起更大的風浪。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方,那片戰云密布、決定著帝國命運的土地。
與以往不同,此前裕王即便做出重大人事調度,其影響力往往僅限于皇城之內,難以真正通行全國。
但此刻,有了新任樞密臺大臣徐階和兵部尚書張居正的權威加持,加之群臣目睹嚴家剛剛經歷重創而暫時無聲,朝廷仿佛瞬間回歸了“正軌”,這道罷免楊博、啟用梁夢龍的旨意,竟異常順暢地通過了流程,迅速擬就并用印,只待發出。
張居正臉上帶著一絲振奮,對裕王和徐階道。
“殿下,徐閣老,只要遼東亂局得以平定,則天下復安有望,新政亦可順利推行!”
徐階卻遠沒有這般樂觀,他眉宇間憂色更濃,低聲道。
“殿下,遼東之事固然緊急,但嚴家……恐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今日樞密臺議事,嚴世蕃至今未到,是否派人去催問一下?”
他心中隱隱感到不安,嚴家越是沉默,背后可能醞釀的風暴就越大。
裕王此刻卻顯得異常淡然,仿佛昨夜那個悲憤決絕的他已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之后的平靜,他擺了擺手。
“不必了。嚴家若要來,自會來。我們先做我們該做的正事。”
他轉向張居正。
“張先生,薊遼軍情如火,罷免楊博、啟用梁夢龍的旨意,務必在今日午后,以最快速度發出,直送薊州!”
“臣遵命!”
張居正躬身領命。
徐階看著裕王這般神態,心中無奈,也只得應下。
“老臣……這就去督促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