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去了遼東，遠離中樞，沒有了擔驚受怕與勾心斗角，越發(fā)的逍遙自在。
而楊帆因“郭桓案”歸京，結(jié)束后，就被褫奪了爵位與官職，劉伯溫暫領(lǐng)遼東總兵兼永安都司總兵，用一句“勞苦功高”來形容絲毫不過分。
然而朱皇帝仍舊覺得心里別扭，當初咱讓你待在應(yīng)天，你又是生病又是要歸鄉(xiāng)的，如今去了遼東卻生龍活虎。
朱皇帝心里能痛快？
不過，楊帆送來了書信，朱元璋就沒有再難為劉伯溫這位老臣子，準了劉伯溫幾年后頤養(yǎng)天年的請求。
放下書信，朱元璋揮了揮手，讓楊帆與他一起出去走一走，有些話要與他說。
二人出了正殿，天氣微涼，朱元璋道：“過幾日，北面會來一支使團。”
使團？
楊帆微微一怔，北面的殘元都被藍玉搗碎，何處來的使團？
朱元璋見楊帆不吭聲，又加了一句：“納哈出之子佛家奴，已經(jīng)站穩(wěn)腳跟，派使者出使大明，愿與咱大明交好，這件事你怎么看？”
楊帆在遼東與納哈出勢力打了那么久的交道，論熟悉，滿朝文武都比不過楊帆。
初聞此事，楊帆頗為驚訝的說道：“納哈出有兩個兒子，長子察罕勇武卻沒有謀略，這次子佛家奴與察罕相反，喜好舞文弄墨，仰慕我漢家文化禮儀。”
頓了頓，楊帆繼續(xù)說道：“佛家奴雖不擅長兵事，卻能在阿木爾與全國公觀童的輔佐下在蒙古西部立足，頗為不凡，而立足之初就與我大明交好，可以將之前的仇怨忘卻腦后，心機頗深。”
朱元璋聽著楊帆的話，笑道：“瓦剌與蒙古東邊的部落攻伐不斷，初立受到頗多針對，佛家奴這才想到與我大明示好，此子連國仇家恨都能忍，未來必成氣候。”
在佛家奴的未來看法上，朱元璋與楊帆基本一致。
楊帆想了想，說道：“不過，我大明將陸續(xù)在安南、高麗開戰(zhàn)，這時候與瓦剌交好，制衡更強的蒙古東部，倒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臣認為可以與瓦剌合作。”
朱元璋微微頷首，道：“瓦剌使團還有十日左右到應(yīng)天，你要不要晚些走，見一見瓦剌的使團？會一會瓦剌使團的領(lǐng)頭人趙遠？”
是他？
趙遠乃納哈出麾下智囊巴雅爾的徒弟，當初金山兵敗，趙遠僥幸活了下來，輾轉(zhuǎn)投奔了佛家奴。
楊帆稍一思索，道：“瓦剌勢弱，我大明如初生的朝陽，光芒萬丈，何必臣留下來，嚇唬趙遠？還是盡快前往遼東吧，高麗國王禑已經(jīng)數(shù)次催促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叮囑道：“高麗不比遼東，遠離大明本土，你前往高麗作戰(zhàn)要格外小心，不要急于求成，就算戰(zhàn)事拖延上幾年，大明也養(yǎng)的起你的大軍。”
朱元璋在給楊帆打“預防針”，讓他不要急躁，到了高麗，穩(wěn)扎穩(wěn)打。
楊帆自然聽得出朱元璋的關(guān)懷，說道：“還請陛下放心，我有信心在三年之內(nèi)，結(jié)束戰(zhàn)事！”
朱元璋拍了拍楊帆的肩膀，笑容慈祥：“好，父皇與你母后在應(yīng)天，等你得勝而歸，一起遷都去北平！”
洪武二十二年，二月底。
大明長安侯楊帆，在應(yīng)天停留兩年之后，終于再度前往遼東，主持遼東遠征高麗的戰(zhàn)事。
遼東遠征高麗，亦被后世視為大明征伐世界的起點。
當日，朱棣離開京城，率領(lǐng)燕山衛(wèi)諸將，帶著俞通源長子俞祖，前往云南。
楊帆等離開應(yīng)天數(shù)日后，來自瓦剌的使者趙遠，千里而來入應(yīng)天拜見朱元璋。
趙遠帶來了佛家奴手書，佛家奴在手書中稱贊洪武皇帝朱元璋“圣明威武”、“比肩秦皇唐宗”，將朱元璋夸得天花亂墜。
在手書的最后，佛家奴向朱元璋表達了瓦剌想要與大明交好，永不互犯的想法。
佛家奴還請求朱元璋開通與瓦剌的互市，瓦剌愿意與大明聯(lián)手，制衡蒙古東部的諸多部落。
佛家奴提出的條件很有趣，初聽似乎對大明恭敬友好，就差趴在地上臣服了，但關(guān)鍵落到實處，開通貿(mào)易、互相聯(lián)手制衡，這些都對瓦剌當前的局勢有利。
瓦剌與蒙古東邊的諸多部落爭斗，本就沒有余力進攻大明的北方邊境，明軍不去找他們麻煩就不錯了。
如今的瓦剌缺少許多緊俏的物資，僅靠著不要命的商人走私，根本難以滿足需求。
而滿足了瓦剌的需求，大明卻沒有得到多少實惠，這條件就得再改，改到雙方都能滿意的程度。
不過，瓦剌與大明的談判已經(jīng)與楊帆沒有關(guān)系了，他帶著李景隆、王圖，還有夏元吉等人，正在日夜兼程趕往遼東。
過了三月中旬，高麗積雪消融，到時候李成桂必定全力進軍，王禑能否擋得住還是兩說。
過了山海關(guān)就入了遼東，楊帆騎著駿馬在前，遠眺一望無際的曠野，感嘆道：“一去兩年，遼東的變化當真不小，沿途的商旅更多，村子也多了。”
遼東的人口日益充盈，便是后來的永安都司也隨著幾個大案后流放至此的人逐漸有了人氣，楊帆看在眼里，心中格外舒暢。
李景隆笑了笑，說道：“大人，還要再往里面走，才能看到更多的變化，等到了遼陽，大人一定會大吃一驚。”
轟隆隆！轟隆隆！
突然，地平線上露出一片黑影，馬蹄聲滾滾而來，帶起一片的煙塵。
楊帆極目遠眺，當見到騎兵的旗幟之后，不禁笑道：“瞿能來到倒是準時，我等剛剛過來山海關(guān)，他就來了，走，去看看！”說話間，楊帆催馬朝前奔去。
兩年來，三千營已經(jīng)從原本的五千騎兵規(guī)模，擴大到了八千人，戰(zhàn)力更勝從前。
瞿能率領(lǐng)百余騎兵，見到楊帆之后，瞿能的眼神直放光，駐馬后翻身下了戰(zhàn)馬道：“遼東三千營指揮使瞿能，恭迎大人回歸！”
百余騎兵也隨之下馬，喊聲震耳欲聾：“恭迎大人回歸！”
楊帆扶著瞿能起身，又揮揮手讓眾騎兵都起來道：“兩年未見，瞿能你的風采依舊啊，今日，我與爾等飲酒通宵達旦！”
瞿能眼眶紅了，說道：“遼東上下文臣武將，都盼望著大人能早日歸來，如今終于如愿以償。”
遼東幾乎是在楊帆手下一手經(jīng)略興旺起來了，文臣武將以及百姓，都盼望他能歸來。
楊帆當晚在錦州落腳，與瞿能等人開懷暢飲。
宴席間，瞿能也說了些當前遼東的情況，尤其是盤踞在遼東的兩股高麗勢力。
高麗國內(nèi)打生打死，王禑能想到向大明求救，李成桂自然也能想到這一手。
經(jīng)常往來高麗與遼東安樂州的商隊，就是他們兩方的代表，在大明境內(nèi)，這兩伙人都不敢肆意妄為，可若是離開了大明境內(nèi)，火并廝殺是常有的事情，死傷不少。
而劉伯溫一直以楊帆還未歸來，穩(wěn)住兩方勢力，等到楊帆真到了遼陽，這兩邊肯定會變著法地爭取楊帆的支持。
隨即楊帆詢問了一下，目前遼東內(nèi)部的文臣武將對于高麗兩邊的勢力都是什么態(tài)度。
瞿能憨厚一笑，道：“大人，王禑那邊派來的使者是個老學究，在高麗內(nèi)部擔任門下侍中，學問做得好，不過不會變通，李成桂那邊派來的人叫曹敏修，油滑狡詐，經(jīng)常給官員們送些銀兩。”
不過，曹敏修送的銀兩，這些官員們也沒收，畢竟，楊帆到底支持哪一邊還沒個定論，萬一楊帆站在王禑那邊，誰收了曹敏修的銀子，恐怕要被清算。
楊帆雖離開兩年，但威望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又提升了一個臺階。
京城的郭桓案、科舉舞弊案搞得天下皆知，誰不佩服他？
在錦州停息了一日后，楊帆再度啟程往遼陽去，一路上經(jīng)過盤山、海城、鞍山，終于抵達了遼陽城。
劉伯溫率領(lǐng)遼東的文武官員，親自前來迎接，陣仗之大可謂開了先河。
遼陽城的百姓更是張燈結(jié)彩，比過年還要熱鬧，慶祝楊帆回歸遼東。
遼東百姓給楊帆的禮遇，說句僭越的話，就算是太子朱標來了都未必比得過。
劉伯溫等設(shè)宴為楊帆接風洗塵，觥籌交錯又是一番暢飲，不過，這次楊帆刻意控制著酒量，待宴席結(jié)束后，他與劉伯溫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議。
遼陽城，長安侯府。
楊帆微微瞇著眼睛，用溫熱的錦帕貼著額頭，緩解因為飲酒過量帶來的頭疼，自嘲道：“若是十年前，這些酒算得了什么？當真是年歲不小，酒量也不成了。”
劉伯溫端著熱茶，仰面而笑，說道：“楊大人才三十有三，何談‘年歲不小’？倒是老夫才真的年歲不小，要頤養(yǎng)天年嘍。”
楊帆放下錦帕，說道：“青田公，這高麗門下侍中可是重臣，王禑舍得將他派來做說客？莫非王禑的局勢不妙？”
劉伯溫微微一笑，取出一張簡單的地形草圖來，“大人請看，當前王禑與李成桂交戰(zhàn)的戰(zhàn)場，主要集中在楊廣道與膠州道，雙方在這兩地打拉鋸戰(zhàn)。”
說著，劉伯溫又指了指地圖上的某處：“還有高麗的西京平壤，李成桂麾下大將邊安烈盤踞于此，之前王禑的麾下親信白文寶，就是在平壤被邊安烈斬殺。”
邊安烈？
楊帆琢磨了片刻，說道：“邊安烈盤踞在平壤，可阻斷我軍進軍高麗的要道，李成桂已經(jīng)在防備我大明了？”
劉伯溫微微頷首，說道：“沒錯，這邊安烈說起來與我大明也有些淵源，他在元末出生，原是遼東沈陽人，后因天下大亂，紅巾軍席卷天下，他就逃荒去了高麗，后成為李成桂麾下的大將。
邊安烈勇武剛毅，行軍打仗每每沖殺在前，白文寶就是被他于亂戰(zhàn)中斬殺。
而楊廣道、膠州道，以及西京平壤三處的戰(zhàn)事，李成桂一方皆占據(jù)優(yōu)勢，若是王禑沒有外援，落敗消亡恐怕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椋虼宋掖竺髦С终l，才變得無比重要。”
楊帆輕輕摩挲著茶杯，說道：“王禑之前有過起兵攻打大明的念頭，也有前期準備，只不過被納哈出的敗亡給嚇破了膽子，不敢輕舉妄動，青田公，我欲利用這機會，聯(lián)合王禑，一舉擊潰李成桂，再送他入應(yīng)天，青田公以為如何？”
劉伯溫撫須思索，楊帆說的這些戰(zhàn)略，他已經(jīng)在腦海中思索過許多次。
劉伯溫輕聲說道：“老夫認為楊大人的戰(zhàn)略可行，不過要輔佐以相應(yīng)的舉措，拉攏誰、打擊誰、穩(wěn)住誰，做到了以上三點才能徹底將高麗納入我大明的版圖。”
楊帆聞言不禁哈哈大笑：“這么說青田公已經(jīng)是胸有成竹了？請青田公說說。”
劉伯溫的戰(zhàn)略并不復雜，第一步，遼東以“勤王”的名義，入高麗作戰(zhàn)，這便是師出有名。
大明出兵進入高麗，與王禑聯(lián)合，擊潰李成桂的過程中，還要施行第二步，扼守住明軍從遼東通往高麗的雄關(guān)要道。
“扼守住這些要道之后，我大明的后續(xù)力量隨時可以投射到高麗，如此，主動權(quán)就在我大明的手上。”
劉伯溫的第三步，就是在徹底擊潰李成桂軍隊后，請王禑“禪讓”，將高麗王的名號禪讓給朱棡，完成和平的交接。
楊帆眉頭微皺，說道：“晉王乃是我大明的王爺，受王禑的禪讓，恐怕不合適。”
劉伯溫卻擺了擺手，道：“楊大人千萬別小看了這一步，高麗王禪讓，則法理上高麗王朝的繼承人就成了晉王殿下，待過了數(shù)年局勢平復，就可恢復晉王殿下的封號，徹底將高麗融入大明。”
劉伯溫這做法，乃是最穩(wěn)妥，最容易讓高麗人接受的辦法，只要王禑禪讓，取得法理，高麗王朝的那群讀書人，自然有人為大明辯經(jīng)，證明朱棡的法統(tǒng)合理性。
楊帆思索了良久，道：“既然要如此，我想不妨在高麗再進行一場變革，徹底革新高麗的‘田柴科制’，否則這高麗還是要亂，難以長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