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顯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中帶著血絲,但見到徐階和李春芳聯袂出現,且神情雖嚴肅卻不顯慌亂,甚至帶著一種刻意表現的從容,他們臉上立刻露出了如釋重負又帶著幾分期盼的神情,紛紛上前見禮。
“下官參見徐閣老,李侍郎!”
“二位老大人這是要入宮嗎?”
徐階溫和地笑了笑,仿佛只是尋常的晨間偶遇。
“諸位同僚也早啊。宮門將開,正是該去點卯的時候了?!?/p>
李春芳也接口道。
“一同前行吧,路上也好說說話。”
簡單的交流,心照不宣的決定。
這支小小的隊伍開始沿著街道向皇城方向行進。奇跡般地,或者說,在某種無形的默契下,隊伍如同滾雪球般迅速壯大。不斷有官員從各自的府邸中走出,或者從旁側的巷弄匯入主流。
他們中有的是各部院的實權郎中、員外郎,有的是科道言官,甚至還有一些品階不高卻清望頗重的翰林官。
始為七八人,行至主要大街時,已增至數十人。再走出不足一里地,隊伍已然浩浩蕩蕩,聚攏了三四百名官員!這絕非巧合,而是經過昨夜驚變后,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一次集體表態。
官員們彼此之間,并未高聲議論朝局,反而大多是在閑聊著家常里短,或者一些京城近日的奇聞軼事,刻意營造出一種“一切如?!钡姆諊5@支龐大的、在清晨時分突然出現的官員隊伍,本身就已極不尋常,引得沿途的百姓紛紛駐足觀望,議論紛紛。
“看!那么多大人!”
“是徐閣老和李侍郎領頭!”
“這是要做什么?昨夜不是抓了好多人嗎?怎么今天……”
“噓!小聲點!我看啊,這是有大事要發生!徐閣老和李侍郎這是看不下去,要出面主持公道了!”
“對!定是因為太子爺抓了嚴家那些人,兩位老大人這是要趁著太子和嚴家對峙的僵局,出來穩定局面了!”
有那聰慧者,已然揣測到了幾分真相。
徐階與李春芳走在最前方,刻意放緩了腳步,步履從容而穩定。
他們不需要呼喊,不需要動員,只是他們的現身,以及那泰然自若的神態,就如同定海神針般,無形中安定了身后數百官員的心,也向整個京城傳遞著一個信號——天,還沒塌下來!
滿城官員,誰不知曉昨夜太子以“謀反”之名,抓捕了嚴嵩父子及其黨羽二三百人?那罪名看似冠冕堂皇,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中牽強附會者居多,更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政治清算與報復。
人心惶惶,皆恐株連之禍不知何時會落到自己頭上。此刻,見德高望重的徐階和李春芳如此坦然現身,并引得如此多同僚追隨,眾人心中不免推測。
事態或許已有轉機!太子的清洗,或許將止步于嚴黨核心,大規模株連或將終止!
于是,更多的人放下了猶豫和恐懼,加入了這支沉默卻力量磅礴的隊伍。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開,不僅僅是官員,一些聞訊的國子監監生、有功名的讀書人也開始向隊伍匯聚。未至皇城午門,這支隊伍已然聲勢浩蕩,匯聚成一股難以忽視的洪流。
行至禁城前,望著那巍峨的宮墻和緊閉的宮門,李春芳稍稍駐足,側身低聲問徐階。
“徐閣老,依您看,嚴分宜……此刻是生是死?”
徐階目光深邃,他前一晚早已通過安插在刑部的心腹郎中得知了后續消息——太監黃錦率御林軍守住了大牢,沐朝弼帶死士強闖未果,雙方還發生了沖突。
他淡淡道。
“昨夜刑部大牢外不太平,不過,有御林軍守著,想來……他性命應當無礙?!?/p>
李春芳微微點頭,揣測道。
“嚴嵩未死……但經此一夜,他縱然活著,二十年獨相積攢下的名望、威勢,也已蕩然無存,如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p>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徐階認同地嘆了口氣,語氣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剖析。
“是啊。菩薩一旦被打翻在地,泥胎金身碎裂,便再也拾不起那份威嚴了。嚴家自此一落千丈,勢難再起。雖生,猶死。再也復不了昔日那等威壓朝野的聲勢了?!?/p>
他們二人此行,目的明確,便是為了善后昨夜驚天變局所帶來的混亂。
他們之間早有默契,甚至不需私下串聯,只需借這公開的現身,借這從容不迫的姿態,引導百官領悟到局勢仍在可控范圍,太子的濫捕行為將受到遏制。
他們要以這無聲的請愿,促使眾人隨行入宮,將“穩定”與“止戈”的訴求,呈遞到深宮之內的皇帝面前。
順利進入宮城后,李春芳回頭望了一眼身后黑壓壓的人群,又低聲問徐階。
“徐閣老,您揣測,圣意究竟如何?”
徐階腦海中瞬間閃過昔日被嚴黨逼迫、幾近絕境的舊事,但他迅速壓下了這份個人情緒,冷靜地判斷道。
“嚴嵩既未死,那便須釋放。至少,不能死在太子令旨之下。朝局如何最終處置,是上位者的權責,非我等臣子可以妄加定論。當下之急,不在清算舊賬,而在遼東軍情,在迫在眉睫的邊患!此乃國本,重于一切。”
李春芳深以為然。
“閣老所言極是。當以大局為重?!?/p>
他們二人此刻心意相通,不欲深究這數月乃至昨夜發生的種種蹊蹺之事,只求朝局能平穩過渡,集中力量應對真正的危機。于是,二人不再多言,加快步伐,徑直向著皇帝所在的西苑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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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西苑玉熙宮內。
嘉靖皇帝竟徹夜未曾安寢,依舊保持著打坐的姿勢,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爾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著他并非沉睡。而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則已忙碌了整夜,處理著宮內宮外紛至沓來的消息和突發事件,額頭上已沁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得擦拭。
拂曉時分那刑部大牢外的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沖突,更是讓他心力交瘁。黃錦率領御林軍死死擋住了沐朝弼及其帶來的五百死士,雙方刀兵相見,死傷數十人,最終沐朝弼見強攻不下,又顧忌徹底與皇帝撕破臉,只得悻悻退走。
嚴嵩父子的性命算是暫時保住了,但黃錦因為部下傷亡,又被迫救了政敵嚴嵩,心中憋悶異常,臉色十分難看。
呂芳剛安撫完黃錦,讓他暫且下去休息處理傷口,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提督東廠的陳洪又腳步匆匆地急奔而入,臉上帶著罕見的驚惶。
“老祖宗!大事不好!”
陳洪聲音急促。
“徐階、李春芳兩位閣老,帶著……帶著數千官員和讀書人,已經到了西苑門外,說是要面圣陳情!這……這形同逼宮?。 ?/p>
呂芳初聞也是一驚,隨即斥道。
“胡說!哪里來的數千人?休要危言聳聽!”
陳洪急道。
“千真萬確!黑壓壓的一片,看不到頭!雖未必有數千,但千余人絕對是有的!而且還在增多!領頭的就是徐閣老和李侍郎,此刻已過了金水橋,直奔玉熙宮方向而來!”
呂芳確認了人數與方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必須立刻應對。
他略一思忖,迅速做出安排。
“陳洪,你立刻去找到黃錦,讓他點齊還能動彈的御林軍,與你一同前去接待徐、李二位閣老及百官。”
他特意叮囑道。
“記?。∫远Y相待,好言安撫,問明來意。但絕不可讓他們闖入玉熙宮驚擾了圣駕!徐閣老性情溫和,黃錦去接待較為妥當;你性子烈,在一旁壓住陣腳,既要安定百官情緒,也要防止場面失控!”
這番安排可謂用心良苦,既顯示了重視,又暗含了制衡。
陳洪領命,匆匆離去。呂芳看著他的背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一夜,比他過去一年熬的心血都多。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都走了?”
呂芳猛地回頭,卻見不知何時,嘉靖皇帝已經結束了打坐,悄然立于殿門之內,正負手望著殿外那輪漸漸升起的、帶著些許血色朝霞的旭日。
他的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有些單薄,但那股無形的威壓卻依舊籠罩著整個宮殿。
“主子……”
呂芳連忙上前。
嘉靖望著遠方,仿佛在感受著昨夜那波詭云譎的余波,半晌,才幽幽嘆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朕的兒子……是被逼到此等地步啊……”
他已然得知,裕王在天亮時分,已經獨自返回了王府,并未再有任何動作。
想到那個一向謹慎、甚至有些懦弱的兒子,昨夜竟敢行此險著,如今又獨自承擔著所有的壓力與后果,嘉靖的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隱痛。那感覺一閃而逝,迅速被更深沉的帝王心術所掩蓋,但那一瞬間的柔軟,卻真實存在過。
他知道,裕王此刻的處境,堪稱可憐,前有虎狼之敵,后有莫測君父,一步走錯,便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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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的光芒漸漸驅散了晨霧,照亮了玉熙宮冰冷的金磚地面,也照亮了嘉靖臉上那復雜難明的神色。新的一天開始了,但這場牽動了整個帝國神經的風暴,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宮門外,是數千請命的官員;宮墻內,是心思難測的皇帝;王府中,是前途未卜的皇子;大牢里,是生死一線的權臣……所有人的命運,都還懸于一線,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嘉靖望著殿外被朝陽染紅的天際,臉上少見地流露出一絲近乎無奈的疲憊,他輕輕嘆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郁結盡數吐出。“呂芳。”
“老奴在?!?/p>
呂芳連忙應道。
“讓朱七去……看看裕王那邊怎么樣了?!?/p>
嘉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沙啞。
“看看他回府后,在做些什么?!?/p>
“是,主子?!?/p>
呂芳應下,隨即又試探著問道。
“那……宮門外徐閣老他們,還有刑部大牢里的嚴家父子……該如何處置?是否要召見幾位閣老,或者……”
“暫且不管。”
嘉靖打斷了呂芳的話,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深沉難測。
“形勢比人強……事到如今,朕也只能順應而行罷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權衡最后的利弊,最終,他沉聲吩咐,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傳朕的口諭,即刻釋放嚴嵩、嚴世蕃父子,以及昨夜因此事被拘押的所有官員。讓他們……各自回府待參?!?/p>
呂芳聞言,心中巨震。
他雖然料到皇帝可能會為了穩定局勢而放過嚴家,卻沒想到會如此干脆利落,直接全部釋放!這無異于將太子昨夜的行動徹底否定。
他嘴唇嚅動了幾下,幾番欲言又止,想問這會不會助長嚴黨氣焰,想問如何向裕王交代,但看到嘉靖那深邃不見底的眼神,他最終還是將所有的疑問和勸諫都咽了回去,化為一句。
“老奴……遵旨。”
然而,嘉靖卻反常地緊盯著他,追問道。
“呂芳,你是不是在想,若是嚴嵩父子被放出后,心中不服,借機鬧騰,甚至反咬一口,又該如何應對?”
呂芳心頭一緊,連忙躬身。
“老奴不敢妄加揣測,只是……確有此種擔憂?!?/p>
嘉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讓他們鬧。朕,倒想看看,他們還能怎么鬧。”
這話語中的意味,讓呂芳不寒而栗?;实圻@不是寬容,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冷酷的審視和掌控。
“你去,”嘉靖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殿外。
“親自去西苑門口,會見徐階、李春芳。告訴他們,朕的意思?!?/p>
“老奴明白?!?/p>
呂芳心下已然明了皇帝的打算,這是要借他之口,將“順應形勢”的姿態做足,同時安撫住宮門外那數千官員的心。
他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玉熙宮。
呂芳步履匆匆,沿著宮道向西苑門方向走去。行至半路,卻見另一條岔路上,裕王府的大太監馮保正神色惶急地小跑而來,見到呂芳,如同見到了救星,幾乎要當場跪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