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世藩的指控極為嚴厲,直接將“破壞祖制”、“擅權自專”甚至“奸臣”的帽子扣了下來,更是隱隱暗示徐階是在誤導裕王,其心可誅。
這番言論讓在場所有大臣都悚然一驚,平臺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裕王聽著這激烈的交鋒,尤其是嚴世藩那毫不掩飾的威脅與指責,一股怒火混合著巨大的困惑和無力感猛地沖上心頭。
他原本以為監國便是代父行政,擁有無上權威,可現實卻是在這平臺之上,他甚至連如何安排變法事務的主導權都無法自主,需要眼睜睜看著臣子們為此爭得面紅耳赤,甚至互相進行如此惡意的攻訐!
一個更可怕念頭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腦海:難道我大明朝的皇帝,實際上并無乾綱獨斷之實權?一切政令皆需經由內閣?
那這皇帝與這監國,究竟算是什么?僅僅是蓋印的傀儡嗎?他不由得回想起父皇這些年深居西苑,是否也是因為厭倦了與這些文臣無盡的拉扯與博弈?
他甚至開始懷疑,太祖皇帝廢除丞相,永樂皇帝設立內閣,這套制度……這套立國之道,是否從一開始就存在著巨大的問題,才導致今日君權如此旁落,臣權如此囂張?
若皇帝無法真正掌控朝局,那這江山社稷,究竟是誰家之天下?
“不!絕不可以!”
裕王在心中無聲地吶喊,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強烈的恐懼和更強烈的決心。
“孤絕不能成為亡國之君!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權力從手中流失!必須想辦法,必須將這群臣的權力壓下去!”
決心雖下,現實的困境卻冰冷而堅硬。
他只是一個剛剛開始監國的太子,根基淺薄,面對的是盤根錯節、掌握了朝廷日常運作程序的龐大文官集團,尤其是嚴嵩這樣老謀深算、黨羽眾多的首輔。
他該如何做?像太祖皇帝那樣動用酷刑重典?他無人可用。像永樂皇帝那樣依靠宦官?他更無此心腹。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張無形的大網之中,空有監國之位,卻難以施展。
就在這時,嚴嵩見氣氛過于緊張,兒子的話又說得太重,終于開口試圖打圓場,他咳嗽一聲,語氣放緩。
“世藩,不得無禮。徐閣老亦是為國事籌謀,只是見解不同而已。殿下,老臣以為,變法之事千頭萬緒,確需慎重。
無論機構如何設置,總需殿下圣心獨裁。今日諸位臣工皆已盡抒己見,不如容后再議?”
但裂痕已然出現,氣氛已被破壞。裕王看著嚴嵩那看似公允、實則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再看看嚴世藩那倨傲不服的眼神,以及徐階等人凝重而無奈的表情,感到一陣深深的厭倦和疲憊。
他意識到,今天的爭論不會再有任何結果了。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
“罷了。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孤有些累了。你們都跪安吧。”
說完,他不再看群臣各異的神色,率先起身,轉身走向殿內,留下一個略顯孤獨和迷茫的背影。群臣面面相覷,沉默地行禮告退。
許多人心中都對這位年輕的監國生出了同情,但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大明朝做皇帝,尤其是想做一位有為之君,實在是難如登天。
當晚,玉熙宮精舍內,嘉靖皇帝聽完了今日平臺召對的詳細匯報,包括每一句激烈的對話和裕王最后那疲憊的反應。
呂芳侍立在側,看著閉目沉思的嘉靖皇帝,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許多年前的舊事。
他低聲感慨,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唏噓。
“主子爺,老奴還記得當年……您初登大寶之時,也不過十四歲年紀。
楊廷和率領滿朝文武,跪在宮門外,以去就相逼,非要您過繼給孝宗皇帝為子,不認興獻王為父……那場面,真是……”
嘉靖皇帝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沒有睜開眼,但呼吸似乎沉重了幾分。
那段記憶,是他帝王生涯中最深刻、也最屈辱的開端。
楊廷和等大臣企圖通過“大禮議”之名,從根本上否定他繼承皇位的法統獨立性,要將他變成弘治皇帝法理上的兒子,從而便于他們繼續掌控朝政。
那時他勢單力薄,幾乎被逼入絕境。
呂芳繼續道。
“您當時堅決不從,甚至退到南郊,以示決絕。若非后來皇太后出面轉圜,加上一些科道官員的暗中支持,局面真是難以想象……
后來,您力排眾議,啟用張璁、桂萼等一批新人,與他們據理力爭,一步步站穩腳跟,最終在追尊生父為皇考、生母為太后這件事上,徹底與楊廷和攤牌,才算是真正坐穩了這江山。”
這段往事,是嘉靖皇帝一生權力的真正起點,也是一場極其兇險的政治博弈。
如今,相似的局面似乎又落在了他的兒子裕王身上。
“如今殿下面臨的,怕是比當年更甚。”
呂芳的聲音帶著憂慮。
“嚴嵩父子,可比當年的楊廷和……更難對付。
他們樹大根深,黨羽遍布朝野,更懂得韜光養晦,以柔克剛。
殿下他……若真能明白主子爺您的苦心,明白您當年是如何一步步走過來的,他就該知道,現在他最該來的地方,就是這玉熙宮,來向您請教,來尋求您的支持。”
嘉靖皇帝終于緩緩睜開眼,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說道。
“他來,朕自然有話說。
他不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有些路,終歸要他自己去想,自己去走。旁人,替不了。”
呂芳心中焦急。
“可是主子爺,若殿下一直想不明白,嚴嵩他們趁機……趁機攬權,甚至搞亂了朝政,那該如何是好?”
嘉靖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
“亂?讓他亂。亂一亂也好。讓這天下人都看清楚,這大明朝的朝堂,究竟是個什么樣子。朕倒要看看,他們能跳到何種地步。”
皇帝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與決絕,仿佛一位高超的棋手,不惜以暫時的混亂為代價,也要看清所有棋子的走向和最終的結局。
嚴府兩鈐山房內,氣氛卻與玉熙宮的沉凝截然不同。
嚴世藩志得意滿地飲下一杯酒,臉上帶著暢快的笑容。
“今日平臺之上,真是痛快!那徐階老兒,還想繞過內閣,讓變法之人直接聽命于東宮?簡直是癡心妄想!被我一頓駁斥,啞口無言!
還有殿下,看似監國,實則……哼,這大明朝的政務,離了父親您主持內閣,離了我們這些人,他玩得轉嗎?如今這朝廷,終究還是在我嚴家掌控之中!”
他得意地環視在場的羅龍文等人,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嚴嵩卻并未像兒子那般興奮。
他坐在主位,手中緩緩轉動著茶杯,神色平靜無波,甚至帶著告誡。
“世藩,稍安勿躁。沉住氣,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心腹,語氣沉穩。
“今日不過是一次口舌之爭,離真正見分曉還早得很。往后,要多做事,少說話。尤其不可在外妄議殿下,一切需得謹守臣節。”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更顯分量。
“你們要記住,無論裕王殿下想做什么,他的背后,始終是皇上在看著。皇上雖然靜修,但那雙眼睛,從未離開過這朝堂。
我等身為臣子,該守的本分要守,不該我們讓的,一步也不能讓!但除此之外,殿下但凡有所指示,只要不觸及根本,便要順著他的意思去辦,絕不可公然違逆。”
羅龍文在一旁聽著,臉上卻露出憂色,他謹慎地開口道。
“閣老深謀遠慮,屬下佩服。只是……屬下擔心的是,今日殿下在平臺上受挫,會不會……會不會效仿當年皇上對付楊廷和之法?”
此言一出,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當年嘉靖皇帝就是通過扶持張璁、桂萼等“新人”,組建起自己的班底,逐漸繞開把持朝政的楊廷和等老臣,最終成功奪回權柄的。
羅龍文繼續道。
“若殿下也起意,暗中扶植如徐階、高拱、甚至……甚至那遠在江南的楊帆、張居正等人,賦予他們超常之權,使其能直達天聽。
甚至另設一套辦事體系,那我等內閣……豈非有被架空之危?”
這個擔憂并非空穴來風。
一旦裕王決心擺脫內閣的束縛,完全有可能利用其監國身份,通過非正常程序授權某些親信大臣,直接處理重要政務,從而繞過內閣的票擬和審議。
這對嚴家長期以來通過內閣掌控朝政的權力結構,將是致命的威脅。
嚴世藩臉上的得意之色漸漸收斂,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嚴嵩聞言,眼中精光一閃,但依舊保持著鎮定。
他緩緩放下茶杯,沉吟道。
“龍文所慮,不無道理。
這確實是一招殺手锏……所以,我們更不能授人以柄。
一切需得在規矩之內行事,占住‘理’字。同時……也要盯緊那些人,絕不能讓殿下輕易地……另起爐灶。”
兩鈐山房內的氣氛,從之前的志得意滿,又重新變得微妙和警惕起來。權力的博弈,從未停止,每一步都暗藏機鋒。
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清晰。
“閣老,東樓兄,諸位,我等切不可因一時口舌之快而掉以輕心。
若殿下真被逼無奈,效仿當年陛下舊事,決心另起爐灶,拉攏一批親信臣工,組建一個只聽命于他的小班子,那我等憑借內閣掌控朝政的格局,必將受到巨大沖擊。”
他頓了頓,具體分析道。
“諸位莫要忘了,裕王殿下身為儲君,其身邊的詹事府本就是人才濟濟之所。
據在下所知,如今詹事府中,有名有姓、有才學抱負者,不下二十一人。其中如殷士儋、范應期等人,在翰林院中名聲頗佳,清望甚高。
這些人若被殿下聚集起來,賦予權柄,專司審議變法乃至其他機要事務,形成一個‘小內閣’……屆時,我等這‘大內閣’的票擬之權,還能剩下幾分?詔令出自誰手,怕就難說了。”
嚴嵩聞言,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緩緩點頭,補充了一個更關鍵的名字。
“龍文所慮,甚為深遠。除此之外,還有一人,爾等切不可忽視——陳以勤。此人學問精深,性情沉穩,更難得的是,他深得陛下賞識,常被召見問對。
他若一心輔佐裕王,以其在士林中的聲望和陛下的信任,足以成為殿下身邊之肱骨。若再由他出面網羅英才……這內閣之權,恐怕真要悄然轉移了。”
嚴世藩聽到這里,臉上終于收起了不屑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陰霾和警惕。
他雖驕橫,卻也明白若真出現一個能與嚴黨內閣分庭抗禮的“東宮近臣集團”,將是何等麻煩的局面。
他冷哼一聲。
“就憑他們?一群書生罷了,能成什么氣候!”
“不可輕敵!”
嚴嵩立刻沉聲告誡。
“當年張璁、桂萼,起初不也是人微言輕?全賴陛下信重,方能成事。
如今殿下若鐵了心要用人,誰也攔不住。當務之急,并非與他們正面沖突,而是要……禮賢下士,籠絡人心。”
他目光轉向嚴世藩,吩咐道。
“世藩,你即刻以我的名義,親筆修書一封,送往江南,給胡宗憲胡總督。言辭要懇切,問候其近況,表達朝廷對其倚重之深。
另外,備一份厚禮,一并送去。記住,禮物要雅致,投其所好,顯出誠意,而非炫耀富貴。”
嚴世藩有些不解。
“父親,胡宗憲遠在江南剿倭,雖掌兵權,于朝中政局……”
嚴嵩打斷他,眼中閃過精光。
“胡宗憲不僅是封疆大吏,更是陛下看重之人。其老丈人如今就在京中寓所休養,你親自前去探望,備上滋補之物,就說是代我問候,借沖喜之名,表關懷之意。
此舉做給天下人看,讓人知道我嚴家并非一味攬權,亦懂得體恤功臣,尊老敬賢。人心,往往就在這些細微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