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眼珠一轉,說道:“進攻耽羅,乃是我大明經略對馬島的第一步,大人可有好的人選,參與平耽羅之戰?”
楊帆微微一笑,說道:“自然,遼東水師與崇明島水師會合,在珍島做休整,可讓盧庚、黃東領軍。”
李景隆笑了笑,為楊帆推薦了另外一人,道:“大人,我覺得有一人比黃東更合適。”
說著,他指了指某個方向,道:“您難道忘了,隨我們一起入京的李芳遠么?”
哦?
楊帆微微一怔,旋即仰面而笑:“九江說得對,是我疏忽了,竟將他給忘了。”
李芳遠跟隨楊帆回到遼東后,深居簡出,除了偶爾拜訪楊帆與南訚外,極少與人接觸。
李芳遠的才能是有的,但他是高麗降將出身,與遼東的將士格格不入,當前遼東還沒有什么戰事,李芳遠得不到機會展示才華,很是郁悶。
李景隆笑呵呵地說道:“全遼東上下,最恨李芳雨的非李芳遠莫屬,當初若不是李芳雨從中作梗,李芳遠怎么能被擒住?打耽羅,李芳遠必用全力!”
親兄弟,明算賬,李芳遠與李芳雨的“賬”,早晚要算一算,算清楚。
應天,李府。
李成桂一身錦衣,與五子李芳遠在廊下漫步,他比行軍打仗的時候胖了兩圈,銳利的氣質消磨了不少,唯獨一雙眼睛依舊銳利明亮,好像老道的鷹隼般。
李芳遠神情有些陰郁,道:“孩兒自從到遼東后空有虛職,卻沒有領兵的機會,那些遼東將領也與孩兒不親近,父親,孩兒恐怕要蹉跎一生了。”
李芳遠心里難受,他曾經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是李成桂最優秀的兒子,如今卻寄人籬下。
李成桂神情平靜,聽到李芳遠的話,緩緩說道:“芳遠,你從遼東一路走來,見到了什么?”
李芳遠微微一怔,說道:“孩兒見到了很多城池,還有很多的人……”
李成桂微微頷首,說道:“大明的土地、人口、繁華遠勝我高麗百倍,只要大明想,以明軍的強盛,我高麗早晚會滅國,成為大明的一部分。”
李成桂在應天做富家翁,自然也見識到了大明的繁華。
見得越多,李成桂越是清楚大明與高麗根本就是老虎與綿羊的區別,老虎要吃羊,不以綿羊的意志而轉移。
李芳遠眉頭微皺,不爽但是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駁李成桂。
李成桂嘆了口氣,說道:“芳遠,你現在不是高麗大將李成桂兒子,你是大明一富家翁李成桂的兒子,你的身份與普通的大明將官沒有什么不同。”
他停下腳步,看著愁眉苦臉的李成桂,說道:“不要等他們主動與你交好,你要主動與他們交好,更不要心懷傲氣,覺得你與他們不同,從今往后,李家是大明的李家,高麗與我們李家再無關系。”
李芳遠抬起頭,眼神里有驚訝,有不甘,還有一抹愧疚與屈辱。
知子莫若父,李芳遠一個眼神,李成桂就猜到了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當即問道:“你追隨楊總兵至今,楊總兵可有苛待過你?讓你難堪?”
李芳遠搖了搖頭,李成桂又問道:“那你為何整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歡?”
李芳遠猶豫片刻,說道:“孩兒不得重用,更不服氣,如果我們也有明軍的兵力與戰力,我們不會輸!”
在父親面前,李芳遠終于吐露了心里話,他對楊帆始終有那么一股不服輸的勁。
李成桂聽聞這話,不禁笑道:“明軍軍力確實冠絕天下,可你覺得遼東軍是憑空天上掉下來的么?芳遠啊,建立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不容易,率領一支強軍更不容易,將你放在楊總兵的位置上,你能比他做得更好?”
說著,他更是拍了拍李芳遠的肩膀,道:“你如果不服氣,就好好跟著楊總兵辦事,看看在他手中這遼東軍還能做出什么功業來,萬不可自怨自艾,畢竟,我們李家的未來可就在你的手上了。”
李成桂被軟禁在應天,李家的其他子嗣也一并被軟禁起來,變成了“金絲雀”,現在李家唯一能建功立業的只有李芳遠,他是李成桂的希望。
李芳遠聞言深吸一口氣,壓制下萬千思緒,說道:“父親的話,孩兒記下了,我……我明日就買些酒菜,去拜訪沈煉大人。”
李成桂終于露出燦爛的笑意,點了點頭。
雪越來越大,洪武二十四年的應天,就在一片大雪之中結束,迎來了嶄新的洪武二十五年。
洪武二十五年,一月。
遼東,遼陽城。
夏元吉坐在宴席主位上,薩理彥笑著向他敬酒,道:“多謝夏大人對我部的支持,沒有夏大人,就沒有我等如今的風光!”
薩理彥率領麾下精銳,截至洪武二十五年一月,已經成功吞并了五個小部落,繳獲的牛羊與人口,加起來使得薩理彥所部實力增長了一截,如今薩理彥吹風得意。
就在他來到遼陽城前,還挫敗了野人女真多隆麾下的一股精銳。
夏元吉微微一笑,道:“薩理彥首領客氣了,我幫你,你幫我,咱們都有好處,只要你我聯手合作,就能財源廣進不是?”
聞言,薩理彥給一旁的王鰍使了一個眼色,王鰍會意立刻取出一個錦盒,恭敬地放在了夏元吉面前。
薩理彥笑著說道:“夏大人,這是我們的一點點心意,不成敬意,請夏大人笑納。”
夏元吉打開錦盒,里面一片金燦燦的金餅,不多不少正好十塊!
夏元吉的眼中閃過一抹貪婪,將錦盒蓋上,裝模作樣地說道:“薩理彥首領太客氣了,你我都是摯友,你每次來都這般,本官怎么好意思?”
第卅薩理彥順著竹竿往上爬,說道:“其實我還真有一件事要麻煩夏大人,請夏大人幫幫忙。”
夏元吉拍了拍薩理彥送的錦盒,一揮手:“你我親如兄弟,有什么事情盡管說!”
薩理彥喜形于色,說道:“野人女真的多隆最近屢次向我部挑釁,還聯合了海西女真等部落針對我部,我部的軍械之前損失了不少,過兩日還要對一個小部落開戰,夏大人您看能否再加大力度賣一批軍械給我部?”
明軍的軍械有多厲害,薩理彥深有體會。
夏元吉聞言思索了片刻,伸出兩根手指,薩理彥沒明白夏元吉的意思道:“夏大人,您這是?”
夏元吉“嘖”了一聲,道:“原有的價格上再加兩成,軍械我可以加大力度給你,直到楊總兵歸來前一直供應給你。”
兩成?
薩理彥購買夏元吉走私的軍械,價格本就高于正常的,如今還要加兩成,薩理彥就算有錢也要肉痛。
王鰍忍不住,說道:“夏大人,您與我家首領親如兄弟,這突然間加碼不厚道吧?”
夏元吉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道:“親兄弟也要明算賬,再說了不是本官要加碼,這臨近年關,上上下下都需要錢帛打理,你們覺得不能接受?那好,這些金餅你們也拿回去,以后本官與你們再無關系。”
夏元吉說翻臉就翻臉,這下薩理彥坐不住了,起身拉住了他,道:“夏大人!夏大人請留步!何至如此?王鰍,你給我閉嘴!”
薩理彥瞪了王鰍一眼,又拉著夏元吉落座,給夏元吉賠禮道歉道:“王鰍是莽夫,心直口快,夏大人莫要動怒,不就是兩成么?好,成交!”
夏元吉落座后輕哼一聲,道:“別覺得本官占了你們的便宜,我遼東的軍械你數遍天下,都找不到這么好的,就連朝廷每年都要從遼東軍器局買軍械,我是看在與你薩理彥首領投緣上才與你做生意。”
薩理彥好說歹說,才平息了夏元吉的怒氣。
過了半個時辰后,夏元吉離開,王鰍惱怒地說道:“首領,這夏元吉太貪婪了,收了咱們多少金餅?還要加價!哼!”
薩理彥卻笑呵呵地擺擺手,絲毫不生氣:“你懂什么?加價是好事,我就怕他不加價!”
王鰍傻眼了,尋思薩理彥今天是不是腦袋壞掉了?做買賣還有希望人加價的?
薩理彥拍了拍王鰍的肩膀,提點道:“夏元吉貪財,咱們就送他財,這人有欲望不可怕,無欲無求才令人頭疼,行了,咱們也走吧,回去準備一下過兩日再出戰。”
王鰍似懂非懂,不過一聽到出戰王鰍來勁了:“首領,我聽說那小部落首領的女兒貌美如花,我王鰍當先鋒,給您搶回來!”
薩理彥聞言,仰面而笑,快步離去。
……
應天,皇宮。
轉眼間到了除夕夜,今夜,朱元璋格外開懷,開懷暢飲。
大明蒸蒸日上,高麗、安南盡入手中,過往新政打下的基礎也在逐漸煥發出生機。
因為攤丁入畝等政策的實施,百姓的負擔被減輕,朝廷的稅收卻不斷增加,一片欣欣向榮之景。
除夕宴上,皇太孫朱雄英還為朱元璋耍了一套槍法。
一轉眼,大明的皇太子朱雄英已經十八歲了,眉眼繼承了母親的清秀靈動,性格有朱標的仁厚,又多了一分英武。
私下里,朱元璋評價朱雄英,稱他像朱標與朱棣兩兄弟集合在一起,未來必成大器!
朱元璋喜愛皇太孫朱雄英,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都將朱雄英當成未來大明的第三代君王。
朱雄英才十八歲,給朱雄英說親的人就絡繹不絕,但朱皇帝卻還未挑選好。
酒宴結束后,朱皇帝醉了。
若是年輕的時候,朱元璋根本不懼這一點酒,可是歲月不饒人,那個“驅逐韃虜,再造華夏”的雄主,如今已經六十七歲了。
坤寧宮,朱元璋躺在床榻上,馬皇后在一旁喂他喝下醒酒湯,埋怨道:“一年比一年大,還喝那么多酒做什么?真不怕喝多了傷身子,一覺醒不過來?”
敢這么跟朱皇帝說話的人,除了馬皇后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個人。
朱元璋笑了一聲,說道:“咱可得醒過來,咱還沒看到新都,沒看到標兒登基,沒看到四海歸附,王邦來朝的那天。”
馬皇后將湯碗放在一旁,輕聲說道:“整日就惦記著這點事,忘不了新都?”
朱皇帝閉上眼,輕聲說道:“到了新都,標兒也該自己撐起這萬鈞重擔了。”
馬皇后聞言微微一怔,然后說道:“重八,你決定了?真交在標兒手里你能放下心?不再操心?”
朱元璋笑了,借著酒意,說道:“政務有各殿大學士,有六部官員輔佐,武將更不用擔心,藍玉、馮勝、耿炳文……還有楊帆那小子在,連藍玉在他面前都要收斂,其他驕兵悍將蹦跶不起來。”
他拉住馬皇后的手,道:“等退位了咱就離開皇宮,回濠州去,找片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好好逍遙地過幾日安生日子,這就叫‘田園將蕪胡不歸’。”
馬皇后被朱元璋酸溜溜的話逗笑了,滿懷追憶的說道:“當年我家中父母蒙難,無奈之下只能去投奔義父,義父待我不薄,還讓我遇見了你,重八,當初誰能想到你能走到這一步呢?”
朱元璋聞言抖了起來,得意地說道:“郭大帥想到了呀!不然他能將你許配給咱么?咱到濠州的時候,每次打仗身先士卒、每戰必勝,咱給你講講啊……”
朱元璋說起當年濠州的往事,滔滔不絕,這些故事別人不知道,但馬皇后已經聽朱元璋講述了許多次,每一次她都愿意聽朱元璋再講一遍。
末了,朱元璋輕聲說道:“今日在夜宴上,咱看著標兒、楊帆,還有雄英的時候,咱就覺得雄英有咱當年的英武勁兒,以后,他會比標兒作得更好,這大明交到他們手里,咱也放心了!”
朱元璋對朱雄英傾注了太多心血,如今見到皇太孫長大成才,朱元璋心里說不出的高興。
馬皇后捏了朱元璋一把,道:“你這話可別在標兒面前說,不然標兒保準不服氣。”
聽到馬皇后的說笑,朱元璋長舒了一口氣,道:“有標兒,還有雄英,未來五十、六十年,咱大明都將蒸蒸日上,就好像清晨升起的太陽,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