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淺旋過身,輕輕攥住他的袍角,語氣里漫著幾分無奈的提點:“夫君,今日是表妹入府為妾的頭一日,正是洞房花燭的吉時良辰,你卻守在我這里。怕要說我這個正室夫人,竟是容不下一個妾室呢。”
崔知許聞言,索性一撩袍襟,在榻邊坐了,眉梢眼角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表妹她,斷不敢有什么意見。”
“表妹縱然心有分寸,不會與我計較,可這府里人多眼雜,口舌如簧。到頭來,旁人不是笑我是妒婦,容不下人,便是要嘲表妹顏面盡失,落得個新婚夜被夫君冷落的境地。”
姜若淺的聲音溫軟如綿,話卻是一句句戳在實處。
崔知許垂眸思忖片刻,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是實情,只得悻悻道:“那……為夫明日再來看你。”
話雖如此說,他依舊攥著姜若淺的手不肯松,絮絮叨叨說了好些“心里唯有夫人”的體已話,直待到夜色深沉,才終于戀戀不舍地起身離去。
崔知許總覺得夫人與往日不同,有種說不出的疏離。
廊下小廝提著一盞羊角燈籠在前頭引路,昏黃的光暈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崔知許腳步沉沉,慢吞吞地朝著柳表妹的院落踱去。
另一邊,柳表妹剛沐過浴,丫鬟正取了桂花油,細細往她烏發上涂抹,一邊涂,一邊忍不住低聲道:“方才容婆子回來說,瞧見大公子往夫人院里去了,也不知還會不會過來?萬一被夫人纏住了,府里那些人,又要怎么嚼姨娘的舌根。”
“表哥會來的,夫人不是那樣的人。”柳表妹神色淡淡,語氣篤定。
她抬手接過梳子,自已挽了個簡單的圓髻,又拈過一支流蘇銀釵,緩緩簪入發間。
那丫鬟是從柳府跟來的,自然一心向著自家姑娘,忍不住勸道:“夫人平日里裝扮得那般明艷照人,才深得大郎君喜歡。姑娘總是這般素雅,為了大公子也該改一改。”
柳表妹聞言,唇邊漾開一抹極淺的笑,她素來是有自知之明的。
各人容色不同,夫人能駕馭那般明艷的衣飾,是因她本就一副好容貌,鮮亮顏色非但掩不住她的容色,反倒更襯得她嬌媚動人。
她一個妾室,犯不著去跟正室夫人爭艷。
唯有守著這份嬌柔清麗,惹得表哥多幾分憐惜,從中謀些真金白銀的好處,才是正經事。
恰在此時,院外傳來仆役請安的聲音,主仆二人對視一眼,當即斂了聲息,將未盡的話頭咽了回去。
柳表妹斂起唇邊那抹淺淡的笑意,換上一副溫婉柔媚的模樣,款步迎了出去,聲音嬌軟輕喚了一聲:“表哥。”
崔知許望見她鬢邊斜簪的流蘇銀釵,和那雙含著柔意的眼,心頭微微一動。
她十四歲便跟在自已身邊,一晃已是數載,如今總算給了她一個名分,也算了對的起她。
“表妹,時辰不早了,咱們早些安歇吧。”他朝表妹的腰間輕捏了一下,沒有幾分曖昧笑意。
柳表妹聞言,臉頰霎時飛上一抹緋紅,低眉順眼地扶著他的手臂,往內室的床榻邊走去。
一旁的丫鬟極有眼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不忘輕輕將房門掩上。
燭影搖紅間,柳表妹微微垂著頭,指尖輕柔地為他解著衣襟玉帶。
崔知許一雙桃花眼半瞇著,含著幾分似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發頂。
他看著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為自已褪下靴子,忽然便覺,表妹有表妹的好處。
夫人固然合他心意,可她是矜貴的世家嫡女,素來端莊自持,斷斷不會像表妹這般,溫順地伏低做小,將他伺候得妥帖周到。
念及此,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一同躺倒在鋪著錦緞褥子的床榻之上。
房中龍鳳花燭燃得正旺,跳躍的火光將滿室映得亮堂堂的。
床頭不遠的條案上,香爐里正裊裊燃著月麟香。
這香是前朝太子的寵妾秘制的方子,極為名貴。據說那寵妾每年春分前后,都會親手將素白的絲羅剪成梨花模樣,與月麟香同置一處熏染,待絲羅吸飽了香氣,再收存起來。
此刻香燃燒之時霧彌散,如細碎的月光浮在空氣里,馥郁綿長,最是適合夫妻間繾綣溫存。
這般名貴的香,一盒便要五十兩銀子,柳表妹平日里房里是斷然舍不得用的。
“不行。”帳幔深處,忽然傳出崔知許帶著幾分慍怒的聲音,語氣里滿是不耐,“你來。”
柳表妹的動作驀地一頓,心頭咯噔一下,暗自詫異表哥這是怎么了?
她第一個念頭便是,表哥定是在夫人院里耗盡了精力,此刻才會這般萎靡不振。
一股怨懟之意悄然爬上心頭,她咬了咬唇,只覺姜若淺平日里的寬厚溫和,全都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今日表面讓表哥過來她房中,卻故意耗干表哥,好叫她在新婚夜里受這般難堪。
好深的心機。
念及此,柳表妹心頭的那點旖旎霎時散盡,只覺索然無味。
橫豎表哥已進了她的房門,旁人只當他們二人和順,帳中究竟如何,誰又能知曉?
“表哥既乏了,今日便罷了吧。”她的聲音冷了幾分,說著便要側身往床里躺。
崔知許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語氣里帶著幾分躁意:“不行,再試。”
柳表妹心頭的不滿涌了上來,蹙眉道:“你既在夫人院里已經饜足,何苦還要在此處勉強?”
崔知許眉頭擰得更緊,語氣里滿是不耐,反倒帶了幾分自嘲:“你當夫人是與你一般,只會爭風吃醋的?自打將她接回到府中,我與她都不曾同房過。”
柳表妹驚得微微張了唇,轉瞬便想起馬上風之事,心頭了然,忙放柔了聲音安撫:“表哥莫急,此事原也急不得。”
既已曉得了癥結所在,她先前那點怨懟便煙消云散,愈發溫順地伺候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崔知許猛地將柳表妹推開,一把撩開帳幔,面色黑沉得似能滴出水來。
一言不發地起身穿衣,抬腳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