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表妹從賬房領了銀子回來,腳步輕飄飄的,一進自已那方小院子,便將兩張輕飄飄的銀票往桌上一撂,連看都懶得看第二眼。
她睨著一旁侍立的小丫鬟,漫不經心道:“把這銀票收進錢匣子里去。”
小丫鬟依言拿起銀票,指尖觸到那硬挺的質感,忍不住多嘴問了句:“姑娘,這銀票是從哪兒來的呀?”
柳表妹端起桌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茶,仰頭灌了一口,涼意在喉嚨里滾過,她唇角卻倏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還能是哪兒?表哥打發下來,給我置辦嫁衣首飾的銀子。”
這么點銀子?小丫鬟手里的動作猛地一頓,驚得半晌說不出話,只余下滿室的靜默。
沒過多久,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粗聲大氣的婆子喊嗓:“表姑娘在嗎?夫人院里遣人來問話了!”
柳表妹斂了臉上的神色,起身走到門口,見是崔夫人院里的三等婆子,臉上依舊掛著淺笑:“嬤嬤今日怎得空過來了?快屋里請,喝盞熱茶身子。”
那婆子先是堆著一臉諂媚的笑,對著柳表妹連連拱手:“恭喜表姑娘,三日后便是好日子,往后就是這府里名正言順的主子了!”
柳表妹聞言,悄悄抿緊了唇角。一個妾室罷了,算哪門子的主子?
可這話她只在心里想想,面上半點不顯,只淡笑著側身讓開:“嬤嬤說笑了,快進屋坐。”
婆子這才收起客套,直截了當道明來意:“夫人知道三日后是表姑娘的好日子,特意讓奴婢來傳個話,請表姑娘過去一趟。”
這婆子本就不是崔夫人跟前得臉的,不過是在主子跟前得臉的人不愿意大熱天跑一趟,才把她推了出來。
柳表妹只是崔夫人的遠房侄女,只是當年她爹娘曾對崔夫人有過一點微薄的恩惠,崔夫人才肯在她投奔時,容她在府里安身。
在那些不明內情的下人眼里,縱使崔夫人平日里待她算不上多親近,可終究是沾著點親緣的,心里待她總是有些不同。
柳表妹跟著婆子到了崔夫人的院落,那婆子便尋了個由頭匆匆溜走了。
她由貼身丫鬟打起簾子,斂衽步入屋內,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疏離:“姑母。”
崔夫人半倚在黃花梨官帽椅上,微闔著眼,任由身后丫鬟一下下揉按著肩頭。
聽見門簾輕響,她才淡淡抬眸,目光落在柳表妹身上:“嗯,聽說姜氏傳你去了韶光院,你表哥給了你兩百兩銀子?”
柳表妹對這位性子冷淡的姑母本就有些發怵,聞言忙垂首,柔聲細語地回道:“是,表哥讓我去置辦出嫁用的東西。”
崔夫人自然心知肚明,她目光淡淡掃過一旁的丫鬟,像是隨口解釋:“你也別怪你表哥。他如今被姜氏迷了心竅,也是怕給你太多銀子,叫姜氏以為他看重妾室,惹得她不快。”
話剛落,一旁的丫鬟已捧著一個雕花首飾盒上前,遞到柳表妹跟前。
崔夫人語氣不咸不淡,續道:“這些首飾你拿著。以后你是姨娘了,也該好好裝扮自已。盒里另有一張銀票,多置辦幾件像樣的衣裳。”
柳表妹雙手接過木盒,恭敬下拜:“多謝姑母。”
“嗯。”崔夫人懶懶應了一聲,話鋒卻微微一轉,“顧及姜氏的面子,納妾之禮雖不能給你多體面,可你畢竟是我娘家侄女,是我的人。等你進門之后,便幫著我一同料理中饋。姜氏……不過是個掛名的少夫人罷了。”
柳表妹可是在門口親耳聽到了表哥的話,她心頭不屑崔夫人的話,面上卻愈發低眉順眼,再次叩首謝恩。
崔夫人眼底閃過一絲滿意,隨即又抬眼,朝另一側的丫鬟示意。
那丫鬟懷里抱著另一個雕花木匣上前。
“去。”崔夫人淡淡吩咐,“把這匣頭面送到韶光院,替我對少夫人說,表姑娘進門,她心里難免不舒坦,這一套頭面算是我給她的賠罪,望她日后能與表姑娘姐妹和睦,同心同德,為崔家添丁。”
崔家人一向擅長偽善,今日不僅是崔夫人這里給姜若淺送了東西,連崔老夫人那邊也讓人送去了一只成色極好的玉鐲。
只是崔夫人卻偏偏要當著柳表妹的面吩咐這一出。
這一番作態,明面上是安撫姜若淺,暗地里卻是十足的挑撥。
她要叫柳表妹清清楚楚地知曉,唯有她才是真心抬舉她的貴人。
如此一來,柳表妹與姜若淺之間難免暗生嫌隙,往后便只能越發倚仗崔夫人,成了她手中的一顆棋子。
這般內宅里的陰謀算計,姜若淺如今已是半點不放在心上。
連日來,她總以逛園子為借口流連崔府,可腳步卻始終困在后院方寸之地。
但凡想往前院書房附近多走一步,便會被人不動聲色地攔下。
她往前院只試過一次便不敢再貿然嘗試,唯恐打草驚蛇,引來崔府上下的警惕。
唯有等柳表妹正式入府為妾,她再借著執掌中饋的由頭,才能名正言順地在前院走動。
另一邊,崔知許連晨起時的起勢都沒了。
他是真的怕了,憑崔家的家世,縱使一事無成也無妨,那處不頂用,斷斷不行。
這兩日,他又偷偷遣人去民間尋訪了幾位游方郎中,一碗碗苦藥灌下去,只盼著能有轉機。
終于到了納妾的正日子。
除了宴廳里擺下的五桌宴席,姜若淺還特意吩咐管事,以讓府中下人同樂為由,在庭院里另設了五桌。
她要讓崔府的仆役們都能坐下吃杯喜酒,沾沾喜氣。
暗地里,卻早已囑咐乙九,趁府中眾人忙亂之際,伺機打探密室的所在。
崔府的規矩當真是嚴苛得緊。
姜若淺入席時發覺,院中那五桌給下人預備的酒席旁,竟連一個護院都沒有。
她面上神色如常,心底卻暗暗驚嘆。
按照裴煜原定的計劃,本是不愿讓她涉險的。
原打算等她回了崔府,再讓乙九暗中去搜尋密室。
這般安排,因為姜若淺沒在事發之地出現過,即便事發,姜若淺也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