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外頭雪下大了,天寒地凍的,要不……就讓奴婢替您把膳食給陛下送去吧?”胭脂走進殿內,語氣里透著關切。
昨夜裴煜特意囑咐,說想吃小廚房做的膳食,要姜若淺午時送去。
她抬眼望向窗外,雪其實下得并不急,只是綿綿密密接連落了三日,宮檐殿角早已覆上厚厚的白,一眼望去,凜凜生寒。
“還是本宮親自去吧。”
姜若淺心里明白,陛下哪是真的饞那幾樣吃食,不過是想見她罷了。
前些日子,陛下帶著瑞王微服出巡,一走便是半月,昨日方回宮。
胭脂將食盒輕放在案幾上,轉身取來一件厚厚的狐貍毛披風,仔細為姜若淺系好,又塞了個暖手爐進她手里,嘴上仍不放心地叮嚀:“娘娘最怕冷了,路上千萬當心,別吹著風。”
姜若淺望著她認真的模樣,心頭溫軟。
這丫頭自幼便伴在她身邊,名義上是侍女,實則如姐妹、如玩伴。
上一世隨她嫁入崔府,卻落得凄慘結局;這一世重生之后,姜若淺便暗暗發誓,定要為她尋個好歸宿,讓她過上安穩平常的日子。
如今大仇已報,是該好好為胭脂打算了。
主仆二人踏雪向外走去,姜若淺輕聲開口:“胭脂,你可想過將來要嫁個什么樣的男子?”
胭脂怔了怔,隨即搖頭:“娘娘,奴婢從沒想過嫁人,只想一輩子陪著您。”
“傻丫頭,”姜若淺莞爾,“本宮身邊難道還缺人照料嗎?”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感慨,“你在本宮心里,終究與旁人不同。本宮盼著你能有自已的人生。”
胭脂扶著她登上軟轎,仍輕聲堅持:“娘娘,您就讓奴婢再陪您幾年吧,至少、至少等到小主子出生。”
姜若淺抿唇一笑,沒再說什么,心里卻已拿定主意。
她在深宮之中,難遇合適人選,或許該修書一封回姜府,請大伯母幫忙留心。
軟轎行至御書房前,方才停下。
才步入殿內,暖意與龍涎香便一同裹了上來。
德福公公已迎上前,笑眼彎成兩道月牙,接過姜若淺手里的手爐:“陛下您瞧,娘娘冒著這么大的雪,親自給您送吃食來啦。”
裴煜聞聲,手中的朱筆一頓,抬眼望來。
目光觸及姜若淺的那一瞬,笑意便從眼底漫開,溫溫潤潤的,像化開了的墨:“朕正好餓了。”
他擱下筆,待她走近了,很自然地伸出手,將她的指尖攏進掌心:“外邊冷吧?”
姜若淺輕輕搖頭:“臣妾穿得厚實。”
她身上那件披風,領口鑲著一圈蓬松軟糯的白兔毛,簇擁著那張本就纖巧的臉,愈發顯得玲瓏剔透。
細軟的絨毛隨著她的動作在頰邊微微顫動,泛著瑩瑩的暖光,真如一方上好的羊脂白玉,映著窗外漫天的雪色
裴煜抬手,指尖在她頰邊輕輕拂過,他聲音放得低柔:“淺淺,你陪朕一起用吧。”
“嗯,”姜若淺應著,動手解下披風,“臣妾備了雙份,本就想著陪陛下一同用膳。”
德福公公忙上前接過披風仔細放好,另一頭,胭脂已領著宮人,利落地將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布上桌案。
裴煜凈了手,與姜若淺一同落座。
目光掃過桌面,便含著笑一一念出菜名:“炙明蝦,清蒸蟹,瑞錦玲瓏膾、梅花湯餅……這是,芥辣魚片,梅鹵煨子鵝。”
姜若淺執起銀箸,先夾了一箸芥辣魚片送入口中,才道:“都是些開胃的小菜,陛下多用些。”
裴煜也隨她夾了一塊魚片,細細咀嚼。
那芥末的辛香直沖而上,辣意過后,是魚肉的鮮甜緩緩漾開:“嗯,辣得夠勁兒,果然開胃。”
裴煜點頭贊道,隨即卻覺那股子沖勁兒上了頭,忙端起手邊的茶盞飲了一大口。
放下茶盞,正見姜若淺又夾起一塊梅鹵煨子鵝,吃得眉眼舒展,甚是愜意的模樣。
“淺淺可要吃蟹?”他溫聲問。
姜若淺目光落在那盤膏肥黃滿的清蒸蟹上,點了點頭:“吃。”
裴煜便親手取過一只蟹,挽起袖口,耐心地將蟹殼拆開,剔出瑩白的蟹肉與橙紅的膏黃,仔細盛在小碟里,遞到她手邊。
姜若淺夾起一塊蟹肉,沾了沾姜醋,這才抬起眼,眸子里微閃,輕聲問道:“陛下,此次微服澶州可有什么趣事?”
裴煜便從她這一問開始,徐徐講起一路的見聞。
市井的喧囂,河畔的晚風,偶遇的趣事,未及呈報的細碎民生,他聲音平穩,卻帶著只有在她面前才流露的松弛與暖意。
姜若淺一邊聽,一邊小口吃著菜肴,聽到某處,眼中掠過一絲向往,又漸漸凝成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遺憾。
她停下銀箸,抬眼望向他,語氣里帶上了幾分不自覺的嬌嗔與埋怨:“陛下,下次若再出宮能不能也帶上臣妾?”
裴煜又夾起一只炙得金紅的明蝦,仔細剝去外殼,將瑩白的蝦肉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
“此番出行,暗查之事有些危險。下次,”他抬眼望她,目光溫存而鄭重,“朕定帶上淺淺。”
姜若淺接過蝦肉,咬了一口,一邊咀嚼一邊含糊地點頭應道:“嗯,陛下可要記住今日的承諾才好。”
裴煜瞧著她唇邊不慎沾上的一點油光,忍不住低笑,拿起手邊一方錦帕,自然而溫柔地替她擦拭:“淺淺今日胃口似乎特別好。”
的確,面前那碟辛香開胃的芥辣魚片,幾乎全進了姜若淺的腹中;一旁的梅鹵煨子鵝她也用了不少,更別提那一整只蟹和好幾只蝦,她吃得津津有味,渾然未覺自已比平日多用了許多。
經他這么一提,姜若淺才恍然發覺,一個模糊卻驚心的念頭倏地掠過心頭。
她的小日子,似乎已遲了十余日。
而上一世,她剛有孕時,也是這樣胃口大開,對酸辣之物尤其貪戀……
裴煜見她神色怔忡,不由關切:“淺淺怎么了?”
姜若淺抬起眼簾,眸光微微浮動,遲疑了片刻,才輕聲道:“陛下……臣妾的月信,已遲了十幾日,平日一向很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