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被中年秀士這么一阻攔……方鵬翼立即就察覺到了對方實力。
他穩住身形，飛落下來，走到二人中間，看向龍榆問道：“此人是你舊識？”
龍榆心細如發、為人伶俐，一瞬間就從方鵬翼的反應中猜到了中年秀士實力不俗。
為了不讓兩位仙神在場中起了矛盾，他趕緊打了個圓場：“我不認識此人，許是誤會了。
大師既有要事尋我，龍某便跟你走一趟?！?/p>
方鵬翼也是涵養極好，聽罷朝著中年秀士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再次一揮手，要帶著龍榆離開。
“慢著！”
“小子，你別不識好歹，我肯收你為弟子，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中年秀士就是碧玉鬼面，邪性無比。
連武華駿這等人他都敢收為弟子，如今看到資質更好的龍榆，自然不愿錯過。
這時候方鵬翼也意識到，此人好像是來跟自己爭搶弟子，他又豈會這么簡單同意？
“這位朋友，你可能不知道，我與龍小友相識許久，若要論個先來后到，你還在我后面呢?！?/p>
碧玉鬼面卻完全無視他的話語，自顧自伸出右手，要探測龍榆的具體資質。
啪嗒！
那蒼白如紙、血管凸顯的手臂，搭在了突然伸出來的另一條手臂之上。
方鵬翼、龍榆皆是神色一震，張嘴欲言，卻又瞬間合攏，仿佛聽到了什么傳音。
“朋友，你修得什么道，煉得什么法，為何在此生事？”
碧玉鬼面神色一怒，立即就要捏碎來人手臂，突然感應到懷中玉佩劇震。
他掏出來一看……
只見血紅紋龍玉佩之上，原本屬于龍榆的黑點被徹底遮蔽，一個新的黑團，仿佛大日出現，無窮黑光覆蓋整個血紅玉佩。
待到最后。
嘭的一聲炸響，這個玉佩直接炸成了飛灰。
“這……這怎么可能？”
碧玉鬼面先是一驚。
旋即大喜！
“哈哈哈哈~我找到傳人了，我找到傳人了，這種資質……還要勝我百倍、千倍，我門中道統，必能在你手中發揚光大，哈哈哈哈！”
場中的方鵬翼、龍榆，神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他們知道眼前這位……不可能拜中年秀士為師。
碧玉鬼面舍棄龍榆，目光緊盯來人，見他生得八尺高低，肩寬體厚，背脊如劍，挺立如山，端得一副威猛模樣。
“以你的資質，我都不配做你師傅，不過我可以代師傳藝，讓你一個輩分，你隨我走吧。”
說罷他五指成爪，握緊那人手臂，也不管周圍其他人目光，當即就要選擇離開。
可任憑他如何奮力牽拽，后者就像一座巍峨高山，輕易不可撼動。
碧玉鬼面意識到不對，緩緩轉過身來，重新打量此人。
“怎么？你不愿？”
“原來我還有趕尸一脈的資質？這我倒是沒想到的，以前我在這方面的資質可不好?！?/p>
來人正是鐵棠，他說得也是實話。
之前在域外天之中，他與王安道一同進入趕尸人傳承，最終卻是王安道獲得了趕尸秘法。
當時那門傳承對他的評價可不算高。
如今鐵棠這番話語，等于戳破了碧玉鬼面的半個身份，讓他愣神片刻。
畢竟是仙神智慧，稍微觀察了一下自始至終沒有開口的方鵬翼與龍榆，再結合此地地勢。
碧玉鬼面想到了一個可能。
“你到底是誰？”
“好說，本官鐵棠，清水郡郡守是也，閣下來我城中滋事……多少也要先問我一句吧？”
鐵棠！
果然是他。
碧玉鬼面暗道不妙，心中涌起萬分不舍，又夾雜著一絲憐惜。
他沒想到這個位列生死榜第二的絕世妖孽，竟然如此契合本門道統。
不過相比他人……
要想強行收取這位為徒，那比登天還難。
自己根本沒有什么可以引誘、打動對方，以鐵棠生死榜第二的資質、底蘊，成仙也只若等閑，身上也必定有著天下罕有的絕世功法。
“這么說來……那戮仙劍是被你救走了？”
這事情不難聯想，二狗恰好出現在清水城中，還躲進了煙霞洞天，世上沒有那么多巧合。
鐵棠沒有正面回應，只是徐徐說道：“閣下若是來我清水城游玩，那不勝榮幸。
但若是想來招惹是非……也需得掂量掂量自己斤兩?！?/p>
碧玉鬼面眉頭一皺，察覺到整個清水城地下，就好像萬年老樹的樹根，繁茂無比，有無數道紋、符箓連通鐵棠。
城內有一座極為厲害的陣法，而操控者也無需多言。
“鐵郡守，你不再考慮考慮么？”
“沒什么好考慮的，我至誠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走吧！”鐵棠沒打算動手。
一來對方實力卓絕，即便配合城中大陣，再加上方鵬翼，也未必能夠拿下對方。
二來鐵棠相信，以二狗，不，以風成道的脾性……自己的仇，肯定會自己報，無需他來出手。
而碧玉鬼面在聽到‘我至誠我道’之后，臉上終于變了顏色。
至誠之道，必達至圣之境。
圣字，乃是又土。
有自己的一片自由之土，方稱之為圣。
如若為圣，則必先專一一道。
擇一道而固之，非至誠之心，無以能也。
鐵棠的話語，不但表達了他的拒絕之心，更是在向碧玉鬼面宣布，自己已經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道路，永生永世都不會改變。
想要他另走他路，已經沒有了這個可能。
不過鐵棠的資質實在是太好了，碧玉鬼面終究不舍得放棄。
“生死榜第二，僅次人皇之下，鐵郡守的確有過人的風采。
但是。
任憑你資質再高、潛力再深……以你如今的實力，可能匹敵仙神？”
不等鐵棠回應，碧玉鬼面又自顧自話。
“不能！”
“你做不到！”
“這就是爾等大道的局限之處?！?/p>
“但我的師門道統不同，哪怕你是巫神，乃至是天巫、地巫，都有可能抗衡，甚至擊敗、擊殺仙神。
論起以下伐上，以弱伐強的手段，我無極門才是天下第一！”
他的語氣充滿自信，仿佛在闡釋事實。
鐵棠從中得到了一個線索，原來此人與王亥一樣，都是無極門的傳人。
他兩眼微瞇，不屑地回應：“假借外物之道，也敢自稱天下第一？拋去僵尸外物，十個百個祝巫境的你，都不是我的對手?！?/p>
碧玉鬼面不怒反笑：“呵呵，這本來就是我等自身的手段，正如爾等的巫法、神通，未嘗不是自身實力的一種體現?！?/p>
“廢話少說，清水城不歡迎你，請馬上離開！”
最后一次勸諫無用，碧玉鬼面動了出手的心思。
他這種人，無惡不作，燒殺搶掠眼皮都不會眨一下，既然鐵棠不愿入門，他便打算強行出手擄走，日后慢慢調教。
這個意念一起，鐵棠不見不聞、覺險而避的心境，立即有所感應。
“怎么？你想對我動手？”
碧玉鬼面一驚，馬上又贊許地點了點頭：“不愧是生死榜第二，連心境修為都如此高絕，難道能夠超越諸多神圣。
你終究是沒見識我的手段，也許以為我在吹噓。
這樣。
我小露一手，只要你能躲過或者抗下，我就此離去，再不回頭，如何？”
“哈哈～你這種人，撅起屁股我都就知道你要放屁還是拉屎，你的承諾根本就是空口白書，說一千次一萬次都不會有人信。
本官沒空跟你玩這些小兒把戲，閣下若是還不離開……就不要逼我動手了！”
鐵棠哪里會相信他的話語？
原本安然祥和的清水城，在鐵棠話畢之后，立刻涌起了無窮星光，一輪輪大日星辰顯現，虛空中隱隱響起了虎嘯龍吟、雀吼龜鳴。
之前布下的護城大陣，在十成巔峰威能之下，也有擋下掌道者一擊的威能。
此時在加入殘缺的大周天星斗陣圖之后，更添威勢，隨意操控就能抵擋不死境的仙神，合道境也難以討到好處。
眼下清水城臥虎藏龍，鐵棠又是堂堂真正的一郡郡守，是大商登名造冊的朝廷命官。
一旦動起手來……
光憑護城大陣與方鵬翼，就夠碧玉鬼面喝上一壺。
萬一有仙神霸主出手相助，他都未必能夠離開此地。
想到此處。
無論碧玉鬼面感到如何惋惜、不舍，最終也只能丟下狠話之后選擇退避。
“你會后悔的！”
面對他的威脅，鐵棠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他現在是債多不愁，虱多不癢。
暗中還有玉家要對付自己，明面上多個合道境仙神，其實也不算什么了。
方鵬翼瞇著眼看著碧玉鬼面離去，徐徐問道：“這就是你先前提到的那位嗎？”
“不錯，就是他！”
“好，我來查一查他的底細，你放心，很快就會有消息?！?/p>
“如此便謝過方大師！”
“這都是小事，何況他剛剛也招惹到了我頭上了，我方家豈會畏懼無極門。”
方家的勢力……鐵棠還是清楚的，以方鵬翼在方家的地位，查清一個人的底細不算難。
短暫的風波過后，鐵棠來到了煙霞洞天深處，風成道被他安置在這個洞天福地元氣、靈韻最為厚重之地。
高山皚皚，接天連地。
山巔處電閃雷鳴、龍蛇游走，有一個巨大黑蛋佇立其上，周圍還站著天問、李庚、風冰瑤三人在觀摩。
看到鐵棠到來，天問立即喝道：“鐵頭，這家伙不行啊，似乎與你無緣，入不得你門中。”
鐵棠定睛一看。
只見那巨大黑蛋外表遍布蛛網一般的裂紋，一絲絲混沌、玄幽的氣息從縫隙散發出來，卻始終沒有風成道的氣息。
這代表風成道已經來到了玄胎之境，但是還沒有開始修煉功法，以至于遲遲不能脫胎而出。
“鐵兄的功法乃是未來之法，如今還是竅穴之法的時代，縱使戮仙劍同樣資質卓絕、驚才艷艷，恐怕也難以提前修煉?！崩罡闯隽嗣寄?。
風冰瑤更是漠然直言：“你高看他了，他畢竟出身貧寒，見識、底蘊不足，難以邁入你門中?！?/p>
鐵棠眉頭微皺，察覺到風成道的確陷入了一種知見障的困境。
如果不能突破這個障礙，他就不可能修煉自己的功法。
“我的法門，乃是未來正統大道，即是正統，自是人人可學，若是連絕巔都入不了門……安敢談及正統？”
他對三人解釋了一句，隨后走到混沌玄胎前方，一手按了上去。
“你殺戮太多，積重難返，冤孽、因果纏身，蒙蔽了你自身感知，需得尋回真我，方能得見如來?！?/p>
混沌玄胎微微抖動，已然化成一點靈光的風成道傳出回應：“請問師尊，徒兒要如何尋回真我？”
“你有赤子之心，卻沒入至誠之道，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屬于自己未來的道路。
這條路，不是三千大道，不是何種法門，而是最為本真的真我，是最原始的你，是一種明心見性、至誠至真的感悟。
人一輩子會錯過很多東西，有些東西、有些事物，只能在特定時間段得到。
一旦錯過，任憑你法力滔天、修為蓋世，也不可能再找尋回來。
那一瞬間的感悟……
便是過往最為元始、本真的自我?！?/p>
混沌玄胎沉默半響，思考良久，依舊有些不明所以。
“敢請師尊明言！”
“這是天地間至玄至妙的道理，是每個人截然不同，但又殊途同歸的感悟。
手不能書，口不能言，僅憑個人描述，是不可能讓你明悟的。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類似的感受。
在你小時候。
應當有某個時期，對于某個玩具極為癡迷，一心想得到它，但偏偏礙于各種原因，始終無法獲得。
而等你長大之后，即便你有再多錢，即便你買回來再多同類型的玩具，也找不到小時候那種最初的歡喜。
在那個特定的時期……
你心中誕生的最為質樸、純真、簡單的欲望，是漫長而又短暫，逝去不可追的感受。
這便是你最元始的真我！”
鐵棠說完之后，徑自抽離了手掌，任憑風成道自己去領悟。
他相信這樣的一位絕巔，應該能夠理解自己的話語。
而他這番話，也讓旁邊圍觀的三人頻頻頷首，仿佛領悟了一些什么，但剎那間又飛逝而過，難以捕捉。
短暫思索過后，天問走到鐵棠身邊問道：“你不是說今日會有人前來收尸嗎？怎么進來了？”
“我們先出去，留他自己一個人慢慢參悟，至于大和尚你說的那人……”
……
三日過后。
風成道依舊處在玄胎變化之中，鐵棠也沒有過多插手，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他人難以相助。
而相比私人事務，他更是一郡郡守，要照顧到清水郡億萬生民。
清水郡衙。
李清婉、何長生、仇正陽、陸正青四人皆已到場。
久未露面的陸正青，修為攀升到了天巫境，不過在場三人都知道，他本不該僅止于此。
一位仙神隕落的余韻……足以將陸正青堆到大圓滿巫神的境界。
個中。
肯定還要內幕。
但這畢竟是陸家的家事，陸正青本人沒有向鐵棠等人求助，他們自然也不好插手。
何長生與仇正陽同座一排，最先起身稟報：“郡守，之前提議之事，如今已經征得各大世家同意?！?/p>
鐵棠滿意地點點頭：“有多少人愿意參與？”
“約莫三千之眾！”
“哦？竟有這么多？他們可愿意去往其他城池鎮守？”
有三千人報名，這是鐵棠沒想到的。
因為這一次，他不但要抽調世家高手鎮守清水城，還要借助他們的力量，去照顧到下轄的每一座城池。
朝廷正式的通報已經傳達下來，因為三處流放之地逃竄的犯人太多，各地都要加強警戒。
其中清水郡本就排名低下，又位處貧寒之地，正是犯人隱匿的最好地段。
下轄的各個城池大部分也是實力低微，沒有高手坐鎮，很容易就被那些鋌而走險的犯人攻破。
所以鐵棠除了清水城之外，也要考慮到其他城池的安危。
仇正陽笑呵呵道：“這些人除了因為煙霞券之故，也是因為大人名聲日顯，眾多世家或是畏懼你的威嚴，或是仰慕你的榮光，基本都出了大力?！?/p>
“這是好事，他們派出的人手，修為實力是否符合？”
“三千余眾，有兩千余元神大巫，三百神巫秘境的巫道教尊，還有數百巫覡秘境，修為最低也是神通境以上?！?/p>
鐵棠微驚，沒想到清水城世家還有這等實力。
“底蘊不淺啊～”
何長生卻搖了搖頭：“都是一些資源堆砌的藥罐子罷了，實力至少要打一個折扣，你別把他們想得太厲害。”
“無妨，主要起到一些震懾作用，讓流犯不敢輕舉妄動，再加上有人能夠及時通傳訊息就行了?！?/p>
鐵棠沒有在意，繼續吩咐道：“那就按照之前安排，將這些人發散到下屬各個城池。
實力低微的鄉城，便派遣一位神巫，兩位元神前去。
底蘊較足的，便派遣兩～四位元神大巫前去看管、鎮守。
另外……”
鐵棠看向李清婉，道：“我想抽調幾營兵馬，在清水郡設置巡防路線，來回交錯巡守官道、驛站等地。
這樣一旦有了任何變故，不說能夠正面抵擋，至少我們能夠及時獲得消息。
你那邊有沒有足夠的人手？”
他只是按例詢問，這個問題本來不難，可沒想到李清婉卻皺起了眉頭。
“先前你又是布陣、又正面沖撞各大世家，后來還直接鏟除了司家，讓諸多世家都是人心惶惶。
他們一下將所有族中子弟都招了回去，我手下兵馬大幅減弱，人雖有不少，但精兵良將卻是寥寥無幾。”
“哦？還有這種事？”
鐵棠微微皺眉，問起了之前公文頒發的招募令，考慮到李清婉女子身份，他還為此特意開辟了一個巾幗營。
“巾幗營效果不錯，很多女子也不甘心只做個婦道人家，報名者甚眾，目前已經有了七、八千人手。
不過這里面也有一些問題……”
“你但說無妨！”
“這些女子之中，很多都是世家中人，底蘊不錯、基礎很好?！?/p>
鐵棠疑惑道：“這是好事啊！”
李清婉緩緩搖頭：“我養不起她們！”
“以我目前掌握的財政，根本無力供養她們，每日消耗的飯食都是一個巨大數目，更別說其中還有近半的巫覡秘境。
這些人日常吞吐天地元氣甚大，都是我特意抽調了部分陣法之力，調配城內元氣才勉強維持。
但這不能持久，已經有很多受到影響的世家為此提出了反對。”
四五千的巫覡秘境，平常這些人分散到清水城各大世家，那還沒什么影響。
一旦聚集到一個地方同時修煉，消耗的天地元氣自是海量。
鐵棠食指輕叩桌面：“這樣……我來想想辦法?！?/p>
正在這時。
有衙役急匆匆走到殿外稟報：“大人，有位叫全良策的莊稼漢說要見你?！?/p>
鐵棠一拍案席：“哈哈～來得正是時候，快快請他進來！”
片刻之后。
渾身筋肉虬結，一身古銅色皮膚的全良策大踏步走了進來。
砰！砰！砰！
他一進來就朝著鐵棠跪倒，接連叩了三下響頭。
“草民拜見鐵大人！”
“無需多禮，你起來說話，事情辦得如何了？”
全良策起身一拱手，臉色涌起一絲微紅，神色激動。
“幸不辱命，龍須米大豐，即將收成，特來請大人前去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