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廣德今天想要做的事兒,第一件張居正沒有反對,雖然還未旗幟鮮明的表態(tài),但意思其實就是那樣。
如果阿臺和阿海那邊的情況屬實,遼東明軍再次出兵紅力寨和沙濟城就不可避免。
而改善京城環(huán)境衛(wèi)生,其實對大家都有好處。
不是大家想不到,實際上四九城的臟亂差主要是貧民區(qū)和街市,特別是比如牛馬市、豬市街等商業(yè)繁華之地。
是的,越是商業(yè)繁華之地,需要使用畜力就越多,畢竟靠人搬運大量貨物是不現(xiàn)實的。
然后就是街上牛馬成群,自然街道上早就鋪上一層厚厚的糞便。
平時還好,踩上去也沒什么,甚至還有點軟軟的。
可一旦下雨,那簡直不可描述。
之前,大家也只是因為習慣使然,都已經(jīng)看習慣了,全大明,甚至天下的城市,都是如此,無關東西方。
西方城市面貌的改善,其實還是從十八世紀末期才開始的,那個時候的西方人才有了衛(wèi)生意識,開始在城市里修建專門的廁所和垃圾場,并安排專人負責垃圾和糞便的清理。
魏廣德既然穿過來了,又意識到問題,自然就要解決。
嗯,以后歷史會記載,文明的中國在十六世紀末期就已經(jīng)開始了城市衛(wèi)生工作,領先西方二百年。
魏廣德從張居正值房告辭出來,回到自己值房,當即就要給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下了條子,讓他們下午到內閣來談事情。
不過真正落筆的時候,魏廣德卻犯難了,只能說之前他似乎想的有點簡單。
這件事兒,魏廣德一開始就圈出了主要負責的衙門,也就是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可他卻忘記這兩個衙門之間相互不對付的關系。
順天府,負責管理北京地區(qū)的行政事務,下轄5個府管州,7個直轄縣,以及15個州領縣。
這個職位在明朝的官僚體系中占據(jù)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其職責廣泛,涵蓋了治安、政務、司法等多個方面。
順天府尹作為北京地區(qū)的最高行政長官,其品級為正三品,屬于文職外官,這一設置體現(xiàn)了明朝對于首都地區(qū)治理的重視。
在明朝,順天府尹的職責不僅限于行政管理,還包括司法和財政等方面。
例如,順天府需要處理京畿地區(qū)的刑事和民事案件,管理財政事務,以及負責一些特定的儀式和活動,如迎春、祭先農等。
這些職責要求順天府尹不僅要有良好的行政管理能力,還要對法律和財政有一定的了解和處理能力。
而五城兵馬司在明代隸屬于兵部,永樂二年設北京兵馬指揮司,定都北京后分設五城兵馬司,即中、東、西、南、北五城兵馬指揮司正6品衙門。
五個衙門各設指揮1人,副指揮4人,吏目1人,負責治安、火禁及疏理泃渠街道等事。相當于現(xiàn)在的北京市衛(wèi)戍區(qū)及公安局。
在帝制時代,京師乃天子居住之所,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政治內涵及戰(zhàn)略地位,合理的機構設置對確保京師安全及平穩(wěn)運轉意義重大,因而歷來為統(tǒng)治者所重視。
明代仿襲元制,設置五城兵馬司作為京師專職治理機構,計有抓捕盜賊、巡視風火、管理市場、清理街渠、檢驗尸傷、編審鋪戶、賑恤災貧等項。
實際上,不管是順天府的衙役還是下轄大興、宛平二縣的差役,在許多差事上和五城兵馬司是有重合的。
還不止如此,北京城里除了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外,其實還有錦衣衛(wèi)、已經(jīng)時不時出現(xiàn)的東西兩廠,大家其實都擔著京城治安的職責。
魏廣德提著筆,想了半天,一時都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
現(xiàn)在五城兵馬司隸屬兵部,可平時的實際管理權確實在巡城御史手里。
別看御史只有七品,可還就能管轄六品的指揮使。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廠衛(wèi)的問題,貌似他們平時也在街上收份子錢。
這種錢,魏廣德剛到京城的時候就知道,在大明朝雖然商稅少,但是商家費用并不輕。
但就四九城里的商人,就得按規(guī)矩給錦衣衛(wèi)、縣衙和兵馬司孝敬,不然生意不好做。
當然,如果背景強大,比如兵馬司和縣衙的份子錢就可以賴著不交,他們懾于商人背后之人,也不敢做出什么來。
此外,挖溝修渠似乎還涉及到工部,魏廣德就知道工部下面還有個街道廳,好像也是在做這個事兒。
以上種種,只能說這個時代別看中國已經(jīng)有千年歷史底蘊,但是對于愈發(fā)壯大的城市來說,依舊沒有形成簡單有效的管理方式。
明代北京城因人口眾多,面積廣大,治安問題讓朝廷十分頭疼。
這一百年來,參與治安和民政管理的衙門、人數(shù)逐漸增多,涉及有順天府、宛平、大興二縣衙門、五城兵馬司、巡城御史以及錦衣衛(wèi)、巡捕營、工部街道廳等,部門間關系復雜。
好吧,現(xiàn)在魏廣德終于想起來,似乎還有工部的事兒。
想想光是一個北京城環(huán)衛(wèi)工作,就牽扯到了兵部、工部、都察院和錦衣衛(wèi),也難怪一百多年時間里,大明的京城還是沿用當年成祖朱棣時建城的基礎,牽扯衙門太多,涉及范圍太廣了。
就算下面有人意識到這里面有文章可做,但只要仔細想想就會退縮,實在是涉及到的人不好協(xié)調。
不說別的,就他一個內閣次輔在真正著手此事的時候,都感覺千頭萬緒,一籌莫展,無從下手,就更別遑論他人了。
特么的,這叫什么事兒?
也難怪當年侵略者進了北京城,一個命令就能驅使百姓出力搞衛(wèi)生,人家那個占領軍機構簡單,就是司令一句話的事兒。
他們可沒工夫見什么對接的部門,實行的是軍管。
不過這種事兒放到朝廷來做,可就真是麻煩的很,要協(xié)調若干部門。
魏廣德想了半天,最終還是只能選擇此事應該交給順天府主抓才行,由順天府下轄大興、宛平二縣差役負責具體執(zhí)行。
不能用五城兵馬司,一是兵馬司看上去是一個衙門,但是卻分東南西北中五個,其實并不好協(xié)調,雖然有個勛貴在指揮這五個指揮使,但終究隔著一層。
而且,兵馬司指揮使終究品級太低,又是武職,六品武職能頂什么用?
順天府尹就不同了,正三品,算得上京城的實權派,雖然因為權貴云集,順天府尹這個位置一直都是出了名的不好做。
有了順天府尹負責京城環(huán)衛(wèi),以后推行到其他地方也就容易了。
地方上,負責此事的自然就是知府知縣,那里可沒京城這么多衙門。
府衙縣衙里就有對接六部的六司,堂官一句話的事兒,環(huán)衛(wèi)工作就可以展開。
哪像京城,婆婆太多了。
魏廣德坐在位置上細細思索一番,越想越覺得應該如此。
工部的街道廳同時受命于工部和順天府,這樣順天府尹就可以統(tǒng)籌京城街道溝渠的工作,而兩縣則招收民工負責京城環(huán)衛(wèi)工作,也直接向商家征收衛(wèi)生費,用來支付這筆開銷。
這也是古代經(jīng)濟學和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最大的差別,小政府時代,是按照花銷收取賦稅,沒有開支就沒有稅收。
一次開銷就一次征稅,長期支出才長期征稅。
對后世人來說,感覺古代時不時一些地方會冒出一個新稅,就感覺是官府征收的苛捐雜稅,但其實不盡然。
相對來說,古代的征稅模式可以把百姓承擔的負擔降到最低。
不開銷,就不收稅。
當然,完全不繳是不可能的,朱元璋老早就把地方府縣上繳中央朝廷的賦稅定死,做為永例,這個稅錢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過的。
而近代大政府時代,則把稅安排的明明白白,不管政府開支多寡,最后體現(xiàn)出來的就是財政赤字和盈余。
一般來說,政府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加稅或者減稅的。
魏廣德可不準備把平時掃大街的工作也丟給五城兵馬司的官兵去做,他們的差事兒已經(jīng)夠多了,能夠官府解決,就沒必要動用軍卒,也可以給城里百姓多一條賺錢的營生。
想到這里,魏廣德快速書寫起來,先把剛剛想到的都寫下來,這是要交給順天府尹的,讓他按照這個辦理。
這樣有了章程,至少順天府尹就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需要做那些事兒。
至于工部那邊,自然也是得參加這次會議的,街道廳由工部管理變成和順天府協(xié)管,不和工部打個招呼是不行的,不然到時候順天府肯定指揮不動街道廳。
不管怎么說,街道廳上級是工部,那是二品衙門,那里可能會給三品的順天府面子。
至于以后檢查衛(wèi)生的工作,巡城御史和五城兵馬司倒是可以參與進來。
在北京城搞一次衛(wèi)生簡單,只要湊出人手就行,可要維持干凈整潔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順天府,加上五城兵馬司那些人,估計就不會有人敢再在四九城里隨便大小便了。
至于畜牲的糞便,記得后世好像就是在這些動物身上套袋子接住那些排泄物,帶回去自己處理,所以并不是難事兒。
很快,一份章程寫完,魏廣德就快速給順天府尹王之垣下條子,有給工部和兵部下條子,讓他們安排個侍郎過來,主要就是管著街道廳和兵馬司的人來內閣議事。
大明的政府,雖然應該說是個很成熟的體系,但遇到來自后世的問題,魏廣德總感覺還是不如后世的政府體系好,容易解決這些問題。
就說環(huán)衛(wèi),如果是后世的政治體制,直接就是找順天府去做了,哪里還需要聯(lián)系兵部和工部協(xié)助。
可偏偏就是這樣,溝渠街道就不歸順天府管,而是工部管,有事兒不過就是順天府或者兵馬司給工部那邊行文,請求解決。
然后工部堂官批了,才轉到街道廳處理。
相比后世,普通政務處理起來確實顯得很遲鈍,效率低下。
“來人。”
魏廣德寫好條子,對著屋外喊道。
“老爺”。
蘆布從門外進來,站在魏廣德面前躬身聽令。
魏廣德把手里的紙條遞給他,說道:“按此叫人送過去,下午人到了接進來。”
蘆布從魏廣德手里接過字條,看了眼,自然就知道該往哪里送。
等人離開后,魏廣德才繼續(xù)今天的辦公。
政府體制的事兒,他沒辦法改,這是千年來形成的祖制,真要改了大家怕都還不習慣,會鬧出大亂子。
麻煩就麻煩點,這也能體現(xiàn)出內閣的價值來。
很快,魏廣德的紙條就被送到順天府和工部、兵部。
順天府尹是王之垣,字爾式,號見峰,山東濟南府新城縣人,嘉靖四十一年進士。
能夠如此年齡出任順天府這樣的位置,自然也是得到貴人扶持的。
只不過,他的貴人如今已經(jīng)下野回山東養(yǎng)老去了。
是的,這個人自然就是殷士譫,離開京城后,在魏廣德回京就寫信,把他的山東老鄉(xiāng)托魏廣德照拂。
王之垣能力很強,否則殷士譫也未必會全力支持他。
在嘉靖四十一年中進士后,先授荊州府推官,在隆慶元年入為刑科給事中,算是殷士譫開始著手布置在六科里的棋子。
在刑科給事中位置上,王之垣上疏提出了安民固本的四項建議,得到上下好評,后歷任禮科右給事中、兵科左給事中、禮科都給事中、刑科都給事中。
隆慶五年升太仆寺少卿,不久又調任鴻臚寺卿,他以嚴肅認真的態(tài)度管理下屬,使得整個鴻臚寺都井然有序。
萬歷年間,因為殷士譫的關系,魏廣德在征得他意愿后,又安排他先后出任大理寺右少卿、大理寺左少卿、南京太仆寺卿、太仆寺卿。
可以說,這三年時間里,王之垣因為能力出重也得到了魏廣德的信任,一路升遷,最后支持他升順天府尹。
這個位置不好做,但品級高啊,自然盯著的人不少。
他的上位讓朝堂上山東官員,儼然已經(jīng)以他為首,這也算魏廣德完成了殷士譫的囑托。
這也算魏廣德棋高一著,他沒有推江西老鄉(xiāng)上位,而是推出王之垣,讓張居正也只能無奈接受。
王之垣雖然不知道魏廣德召他何事,但既然是內閣議事,知道肯定是大事兒。
只不過,他哪能想到其實就是環(huán)衛(wèi)的差事兒而已。
不過事兒雖小,可真做好了,也可以讓他留名青史了。
至于朱衡和譚綸那里,自然也無所謂,安排照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