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還不打算認輸嗎?”梁惟石神色平和地問道。
他之所以會問得這么直白,是因為從剛才的對話當中,丁啟望并沒有避諱,或者說已經承認其自身存在著違法行為。
認輸嗎?丁啟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明白對方說的‘認輸’,應該就是讓他去投案自首。
但是,有些話,他還沒想好怎么說,有些事情,他還沒想好怎么處理。
他知道以他的身份和級別,即使被立案調查,那一天也不會來得那么快,所以他還有時間。
“小梁,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想和你討論,你覺得,什么是‘愛情’?”
聽到丁啟望的第二問,梁惟石立刻就明白,對方實際上想聽的,是他對于對方和錢亞莉之間關系的評價。
他想了想,語氣認真地回答道:“這個問題,可能一萬個人有一萬種看情,無論轟轟烈烈,還是平平淡淡,無論同甘共苦、相濡以沫,還是一別兩寬、各自安好,可能都是愛情的具現(xiàn)。”
“我對‘愛情’的理解,是在‘喜歡’基礎之上的另外兩個字——‘責任’!”
丁啟望怔了一下,竟然又是‘責任’,他以為,對方會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對他指指點點。
“所以,愛一個人,就要對她負責,不是嗎?”丁啟望問道。
沒錯,他就是這樣做的,他之所以利用權力幫助錢亞莉的哥哥錢亞兵,他之所以明知違法違紀卻還是選擇隱藏和包庇錢亞莉,都是源于對所愛之人的負責和保護。
他是一名干部,但他也是一個男人!作為一個男人不顧一切地去愛護自己的女人,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我說的責任,不只是對另一半的負責,同時,也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至少要考慮可能會發(fā)生的后果……”梁惟石語氣淡淡地解釋道。
“那么,瞻前顧后、摻雜著功利性的愛情,還是愛情嗎?”丁啟望打斷了對方的話,皺眉問道。
“是不是愛情,我無從評說,但是我想問問您,如果您堅持自己的選擇,并始終相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那么落到今天這種結果,您還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梁惟石用殺傷力十足的話語反問道。
既然你認為你和錢亞莉之間是純粹的愛情,并堅持愛情無錯,可以將愛情凌駕于道德和法律之上,并愿意為此赴湯蹈火,承擔一切后果,那么現(xiàn)在該到你承擔后果的時候了,你又在抱怨什么呢?
丁啟望面色微微一變,想要說些什么,卻又發(fā)現(xiàn)自己無言以對。
“恕我直言,我覺得,您并非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對是錯,也并非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違背了原則、違反了法紀。”
“您之所以找我過來討論這些問題,只是為了尋求一個‘我為什么會失敗’的答案!”
梁惟石看著對方,語氣平靜地說道。
“那么你能告訴我,這個答案嗎?”丁啟望沉聲問道。
“我只能說,一個人只要不干壞事,就沒人能壞他的事!”梁惟石再度引用了一句臺詞。
丁啟望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沒的?’,而他既不想用那套‘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的說辭,也不能明白告訴對方‘你是死在了一個重生者’的手里……
有一說一,高書記真是貢獻了不少經典語錄,而且都是字字珠璣,極具深義。
丁啟望足足沉默了半分鐘,才十分感慨地說了句:“小梁,你自己有沒有覺得,你的思想和認知,遠遠超過同齡人?”
“我不是在恭維你,我真的從未見過,像你這么優(yōu)秀的年輕干部。在一些重要的問題上,你比我看得更加清醒,更加透徹!”
“但我最欣賞你的,是你從開始到現(xiàn)在,一直都在保持著尊敬和禮貌。”
是的,對方完全沒有那種類似‘既然你要下來了,我也不用怕你了’情緒的表露,更沒有‘當頭再給他幾棒子’的盛氣凌人。
梁惟石謙遜地回道:“謝謝您的夸獎。有些問題,我可能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得更清楚一些,至于尊敬和禮貌,那是應該的!”
別的暫且不說,至少在態(tài)度方面,他還要對丁啟望的領導身份,保持應有的尊重。
“其實,是我應該謝謝你。謝謝你今天能夠過來,也謝謝你給我上了深刻的一課!”
丁啟望站起身走了過來,神情柔和地伸出了手。
雖然他沒有得到那個所謂的答案,但至少他的心結已經差不多解開了,如果真要把失敗的原因歸咎在對方的頭上……那么敗在這么一個優(yōu)秀的年輕人之手,至少,也不算太憋屈!
正如他之前想的那樣——大概,這就是命吧?
“丁書記,再見!”梁惟石與對方握了握手,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而在梁惟石離開之后,丁啟望找出幾張稿紙,拿起鋼筆,目光望向景色明媚的窗外,心神似乎飄向了遙遠的時空。
曾經,他也是一名堅守著對組織、對人民、也對自己負責的干部,那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背離了自己的信念,違背了自己的初心,一步步滑向深淵而不自知呢?
大概,就是他掌握了那種晚上做了一個夢,第二天就能變成現(xiàn)實的權力,欲望發(fā)生膨脹的時候吧?
時間轉瞬而逝,半個月又過去了。
十月八日,也就是假期后第一個工作日,一個轟動性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甘泉市委——市委書記丁啟望在核查組的陪同下前往京城,向上級紀委部門投案自首。
紀委副書記于永章,看著坐在對面的丁啟望,語氣略顯復雜地問道:“除此之外,你還有其它問題要交待嗎?”
丁啟望搖了搖頭,十分平靜地回答道:“沒有了!”
他這次投案自首,主要交待的,一個是長期包養(yǎng)情人,并為情人及情人親屬謀取私利;另一個,就是收受賄賂,搞權錢交易。
第一個沒什么好說的,是他東窗事發(fā)的主因,但第二個,就有名堂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