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向陽本來打算春節上班后,就到海城市調研,但卻拖了十幾天。
原因很簡單,作為常務副省長,下基層牽一發而動全身,不是那么簡單的。
在省政府內部分工中,秦向陽負責的是省政府機關、發展改革、統計、政務公開等工作領域,為他配套的是秘書二處。
秘書二處現在沒有處長,主持工作的是副處長修帥,也就是秦向陽的秘書。
秦向陽向書記吳軍、省長高漢鄉匯報了下基層調研的要求,經批準后,秘書二處就忙活起來了。
他們根據調研主題和秦向陽的要求,先和海城市政府辦公廳溝通,由海城市制定了詳細行程。
正常來講,新上任的常務副省長,第一次下基層,一般調研經濟運行工作。畢竟新上任的官員,都以發展經濟為第一要務。
但秦向陽聽了陳光明在法庭上的發言后,苦苦思索著他提出的問題:
我們發展經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破天荒地在調研內容中,加入民生工作。
因為要調研經濟運行和民生工作,所以省發改委的主任和民政廳的廳長鐵定要陪同的,但秦向陽非常反感這種前呼后擁的方式,最后折中一下,除修帥外,發改委和民政廳各安排一名處長陪同。
秦向陽可以隨意,但張志遠不能不重視。
秦向陽到達海城市后,先開了個座談會,然后視察了海城開發區。
在海城開發區最南面,秦向陽指著河對面一片平坦地帶問道:
“那邊就是明州縣了吧?”
張志遠趕緊回道,“是的,從這條河往南,就是明州縣的地界了。”
“這么好的一個地方,明州縣竟然荒廢著......”秦向陽皺著眉頭,“明州縣的企業,都集中在什么地方?”
張志遠立刻想到秦向陽關于開發區選址的批示,以及陳光明和他說起的話來!
“省長,明州縣的大小企業,都集中在他們的工業園,工業園在縣城南郊。”
看著秦向陽不置可否的樣子,張志遠又把陳光明那套話搬了出來。
“明州縣工業園靠近縣城,周圍已無發展空間,所以,明州縣正在研究,新設明州開發區的選址問題。”
“目前意見還沒成型,但我以為,明州開發區放在這個位置,還是不錯的,既有交通便利的優勢,又可承接海城市及海城開發區的工業輻射......”
秦向陽贊賞地點了點頭,他對張志遠的回答很滿意,所以便表揚了幾句。
這也算曲線幫助了陳光明吧!
秦向陽又道,“志遠同志,前幾天,你們海城市可是很熱鬧呀......”
張志遠剛受到表揚,心臟呯地猛跳了一下,緊張地問道,“省長,您說的是......”
秦向陽卻沒回答,而是背著手,看向遠處的明州縣地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悠悠地說道,“海城市經濟發展的很好,在東海省,一直是穩坐第三把交椅吧?”
“我們今年提出新的經濟發展目標,叫‘保三爭二’。”
“保三爭二?”
“對,力爭GDP過萬億元,超過黃島市,追趕省城。”
“GDP超萬億......”秦向陽默默盤算了一下,“海城市總人口700萬,也就是說,人均GDP14萬元,不但超過絕大多數發展中國家,也超過了希臘、葡萄牙等中等發達國家了......”
張志遠臉上浮現出笑意,腰桿挺的筆直,“在省委省政府的領導下,海城市干部群眾齊心協力,再拼一年,有望今年能達到這個目標。”
“不錯,人均GDP超過了中等發達國家,但人均可支配收入呢?”秦向陽轉過身來,盯著張志遠,“志遠同志,你說說看,我們發展經濟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么?”
張志遠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思索了一會兒,腦中突然浮現出【海城日報】那篇文章來,我們發展經濟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么!
難道,秦副省長看過這篇評論?
這可是上綱上線的大問題,在沒有明確答案之前,張志遠是不敢答的。
當然,他可以照著書本上的理論,現搬現學,但這樣的答案,秦副省長恐怕不會滿意。
好在秦向陽沒有追問,而是又提出一個問題,“在現階段,到底是做大蛋糕重要,還是分蛋糕重要?”
不等張志遠說話,秦向陽就擺了擺手,他也不是來難為張志遠的,而是想起陳光明在法庭上的那番講話,有感而發而已。
“志遠同志,你也不要緊張,我只是看了你們那位鎮長在法庭上的陳述,有所思考而已......”
張志遠長長吐了一口氣,心里罵道,陳光明呀陳光明,你哪里都好,就是喜歡在公共場合亂放炮,凈給我惹麻煩。
等我送你一包創可貼,沒事你就把嘴封起來。
不過關于優先做大蛋糕,還是優先公平分蛋糕的問題,是學術界長久以來爭論不休的問題,張志遠不敢亂表態,秦向陽也不可能表態。
張志遠揣摩著秦向陽的話語,小心翼翼地問道,“省長,您說,我們的工作重點,是放在做大蛋糕上,還是放在公平分蛋糕上?”
秦向陽的臉上浮現出笑意,“志遠同志,你為難我了。”
“我并不是專家學者,我只能說,做蛋糕是分蛋糕的前提,分蛋糕是做蛋糕的保障......”
張志遠附和道,“是的,沒有財富的持續增長,分配就成了無源之水;而公平的分配能讓人民群眾共享發展成果,他們就更有動力投入生產,推動蛋糕不斷做大。”
秦向陽點了點頭,“我們的領導干部,有一個很好的地方,就是只干不說,不管怎么樣,我們現階段努力做大蛋糕,盡量分好蛋糕,這總沒錯吧?”
隨之,他又問道,“接下來是什么行程?”
修帥回道,“參觀福康小區安居工程,然后是午飯。”
秦向陽道,“福康小區安居工程,就不看了吧,只聽這名字,就知道居民們一定幸福安康,安居樂業......”
張志遠臉色有些許尷尬,只能陪著笑,當然,領導下來視察,地方上肯定是要讓他看最好的,這是現下的通行規則,總不能讓領導去看污水橫流的棚戶區吧。
“秦省長,那我們直接去酒店?”
“不,”秦向陽一揮手,“去大山鎮,我對你們的茅山金礦很感興趣。聽說實行的是礦工入股,自我管理的模式?”
張志遠點了點頭,心想又是陳光明惹出來的事。
“秦省長,當時采取礦工入股,自我管理的模式,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我想去看看,這種模式運行效果怎么樣,有沒有可能推廣開來。”
“至于午飯,就在當地隨便對付點。”
張志遠急忙吩咐手下,通知明州縣做好準備。
秦向陽道,“不要通知,大山鎮這位鎮長在法庭上,曾當著媒體記者的面,慷慨陳詞,我還想看看這位鎮長的治下,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聽了秦向陽的話,張志遠笑道,“陳光明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說話辦事是沖了些,但論工作能力,和人民群眾對他的評價,那真沒得說。”
“上次我突然到了礦上,正碰上他在井下和礦工一起干活呢!”
“噢?”秦向陽神色一動,心想這個事,陳光明倒沒說過。
秦向陽故意問道,“聽說這位鎮長,上任以來,得罪了不少人......”
張志遠急忙替陳光明圓場,“秦省長,主政一方,哪有不得罪人的!更何況大山鎮這個地方,都是本地人主政,陳光明一個外來人,看不慣有些事情,起沖突是難免的!”
“但光明同志行得端,走得正,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秦向陽欣慰地點了點頭。
他這次來海城市,帶著丁義正交給他的秘密任務,那就是觀察一下陳光明治下的大山鎮,到底怎么樣。
陳光明的所作所為確實不錯,但丁義正和秦向陽都是道聽途說,沒有親眼所見,所以心中沒底。
一行人上了車,往大山鎮駛去,修帥湊到秦向陽面前,附耳問道,“首長,要不要通知陳鎮長?”
秦向陽擺了擺手。
但修帥坐到后面,還是決定提醒陳光明一下,他偷偷給陳光明發了個信息:首長到大山鎮微服私訪了。
車子駛入大山鎮政府駐地,路上的農用車開始多起來,車子因此行駛緩慢,張志遠指著大山鎮政府辦公樓向秦向陽介紹,又問秦向陽進不進去看看。
秦向陽擺了擺手,“直接去金礦。”他又問道,“一個小鎮駐地,怎么車子這么多?”
張志遠瞟了一眼,便明白怎么回事,“是這樣的,今天大山鎮趕集,老百姓都趁這個機會出來買點日用品。”
“另外,海城市商業銀行在這里設立了明州縣支行,今天開業,所以人多一些。”
“海城市商業銀行?”秦向陽立刻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寧家小姑娘收購的那個銀行嗎?
沒想到寧家為了和陳光明套關系,竟然把縣支行搬到了大山鎮!
要是真答應和他們家聯姻,這女孩把總部遷過來也說不定!
秦向陽動了心思,道,“下車,咱們下去看看老百姓的日子。”
司機急忙靠邊停下,一行人下了車,秦向陽看到幾個女人,拐著籃子,急匆匆往北走,邊走邊說:
“快點快點,去晚了就搶不到雞蛋了。”
“我把別家銀行的一萬元取出來了,存到商業銀行,它們家利息高,還給雞蛋。”
秦向陽聽了,不禁笑起來,張志遠道,“老百姓掙錢不容易,所以算計得比較細,白賺十個雞蛋,就夠他們家省兩頓肉錢。”
秦向陽道,“大到一個省,小到一個家,都得精打細算嘛!我倒覺得沒什么不妥。”
“說來說去,還是咱們的老百姓太窮了,要是實現了共同富裕,何至于為幾個雞蛋來排隊......”
幾人剛走了幾步,忽然看到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涌,還有人喊著,“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別往前靠,別濺血身上!”
張志遠大驚,抓住一個從里面擠出來的農民問道,“前面出什么事了?”
那農民眉飛色舞地道,“打起來了!銀行開業,有人來搗亂!一個男的,帶著好多人,已經亂套了!”
張志遠心想這里亂糟糟的,被秦向陽看了去,必然印象分要大減。再說人群這么擠,萬一秦向陽受了傷,自己擔不起這個責任,便急促地道:
“秦副省長,這里危險,咱們回車上吧!”
“怕什么,不就是老百姓打架么!”秦向陽笑道,“咱們上前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向陽向前擠去,張志遠沒法子,急忙對手下道,“都往前,保護好領導!”
秦向陽擠進人群,只見看熱鬧的人自覺圍成一個圓圈。
圓圈中心,紅色拱門下,一個面相兇狠的瘦子,帶著二十幾個青壯男子,正和一個年輕女孩對峙,年輕女孩身后,站著十幾個穿銀行工裝的人。
秦向陽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個年輕女孩,正是寧家的寧靜!
再往外,就是看熱鬧的人,秦向陽注意到,在看熱鬧的人當中,有三個年輕女子相對靠近,這三個女子都很漂亮,各自抱著雙臂,似乎是在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