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微微抬起的身子、緊蹙的眉頭、極輕的問話,像一塊冰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禪房內昏黃的燭火似乎都隨之晃了晃,映得他臉上那份愕然與驟然繃緊的探究,無處遁形。
長孫無忌對上皇帝銳利起來的目光,心中也是微微一凜。
皇帝的這個反應足以證明李泰根本就沒提過他要就藩的事,難道他說要走,就只是在敷衍自已?
“是,”長孫無忌定了定神,面色愈發懇切,低聲道:“惠褒早有就藩之意,且去意甚堅。”
李世民的身體猛地前傾,一下坐了起來,方才的疲憊與感傷被一種更為緊繃的情緒取代,他盯著長孫無忌:“何時的事?朕竟絲毫不知。”
“你這個爹當的,心也是夠大的了。”長孫無忌故做輕松地一笑:“太液池他們兄弟落水那天,惠褒就跟我說祭過阿娘便去封地。”
長孫無忌很了解李世民,話不用多說,他自已就會發揮想像力了。
李世民自然記得那段意外,當時李泰說是他自已不慎落水,是高明把他救上來的。
李世民也曾調查過,只是當時他們兄弟倆坐著小船在湖中心飄蕩,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誰也聽不到他們說了些什么,看也看不清楚他們做了什么,調查來調查去就調查了個寂寞。
看他們兄弟倆親密無間、毫無隔閡的樣子,李世民也就沒再多想,信了他們只是嬉戲,一時玩得過頭了。
如今想來那場意外絕不是意外,高明應該沒有殺害胞弟的心,但定然是給了青雀一個警告。
青雀不只一次地表達過他寧愿放棄王爵,只求能長留京中,為的不過是能多陪陪親人,逢年過節能親到陵前給阿娘磕頭。
高明也曾多次表達,寧愿讓出太子之位,只求手足相庇,不讓李泰遠走。
縱觀這一年來的種種,青雀應該是至情至性,而高明就太假了,縱然手足情深,大位又豈堪相讓?
他時時把權柄二字掛在嘴上,說明他在意,他在意就會忌憚,忌憚就會出手。
李世民沉默了,指尖在榻沿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燭光將他沉思的側影投在墻壁上,顯得異常深沉。
高明啊,你是不是太過份了?
東宮你住著,太子金冠你頂著,九章蟒袍你穿著,你弟弟僅剩一堆虛職,連一丁點實權都沒有了,你怎么就容不得他?
他但有半點想跟你爭的心,何苦求你來給我認錯?
你是長子,你是太子,你就可以對弟弟一而再的得寸進尺!弟弟再怎么無意大位,你都不信!再怎么對你剖心以待,你都不屑!
就因為他是你的同胞兄弟,不弄死他你就心有不甘!他有什么錯?說實話,論能力青雀在你李高明之上!
那么想留下的青雀,為何突然之間就堅定了要走的心?
避禍。
這兩個字清晰地浮現在李世民的腦海。
遠離長安這個權力漩渦的中心,遠離可能針對他的明槍暗箭,也遠離因過度接近儲君而可能招致的、來自君父的猜忌。
“去意甚堅”李世民重復著這四個字,語氣復雜。
他想起李泰最近種種低調至極的作為,對政務的疏離,對兄弟子侄無微不至的照料,這一切,似乎都有了新的注解。
那不是無能或淡漠,而是一種清醒的、近乎冷酷的自我約束與規劃。
他要走,不是被迫,而是主動選擇了一條在他看來最安全、或許也最“正確”的路。
長孫無忌觀察著皇帝的神色,繼續緩聲道:“惠褒聰慧過人,深諳明哲保身之道。他建此寺,想來也是為了給陛下留個寄托哀思之所,而后安心遠行。”
“安心遠行?”李世民忽然嗤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沒什么暖意,反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然,“他倒是規劃得明白。”
瑤臺寺是情感的寄托,而離開長安,是李泰為自已選擇的退路。
這份周全,這份幾乎算無遺策的冷靜,讓李世民在感到一絲安慰的同時,又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與失落。
他曾經許諾過的太子之位,他偶爾流露的倚重與寵愛,在這個兒子心中,似乎從未真正構成留下拼爭的誘惑。
李泰清醒地劃定了自已的界限,并準備好隨時抽身離去。
這究竟是聰慧還是疏離與不信任?
“惠褒是個明白孩子。”長孫無忌還沒有探出皇帝的意思,正要再試探一番,陳文又走了過來。
“陛下”陳文躬身道:“太子與魏王前來問安。”
李世民望一眼窗外,外面夜色頗濃,他們竟然這時候才回來,“讓他們進來。”
“是。”陳文應聲而退,“是。”陳文應聲而退,不多時,禪房的門被再次輕輕推開。
李承乾與李泰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兩人皆已換下了白日莊重的吉服,只著尋常的素色圓領袍,衣袍上似乎還沾染著幾分山間的夜露與寒意。
李承乾眼圈仍有些微紅,但神情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李泰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平靜,舉止恭謹。
兄弟二人步至榻前,齊齊躬身行禮。
“見過阿爺。”兄弟倆聲音都有些沙啞也都清晰平穩。
李世民沒有多看他們一眼,淡淡地說了句:“免禮。”
“見過舅父。”二人又轉向一旁的長孫無忌,同樣恭敬施禮。
“免禮,坐吧。”長孫無忌笑著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這么晚下山,冷不冷?”
六月的天,冷還是不冷?反正在外面睡一宿應該沒什么大事。
“承蒙舅父記掛。”李泰依言落座,姿態謙和,語氣溫和地答道:“夜風微涼不寒,很舒適。”
“這瑤臺寺究竟是誰的主意?”李世民的語氣沉得聽不出喜怒,目光緊緊地盯著他們兄弟兩個。
李承乾和李泰幾乎是下意識地互相對視了一眼,李承乾先開口道:“此寺是惠褒督建而成,一磚一瓦,一草一木,處處皆是他的心血凝結而成。尤其諸多塑像如見阿娘慈顏,每每見到心中頗得慰藉。”
李承乾一邊說話一邊觀察著皇帝的神色,見他沒有半絲的笑容上臉,估計這寺建的不合他的心意。
他先說這寺是李泰建的,是想為他爭功,見皇帝沒有喜形于色,于是他又把話頭重新拉回來,自然而然地加了一句:“至于建寺的主意,倒是兒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