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并非來自人類魂師之手,至少最初不是?!?/p>
他第一句話,就讓丁或心神一震。
“約在半月前,羅塞城一次中等規模的獸潮襲擊被擊退后,我方人員在清理戰場、檢查那些被擊殺的瘋狂魂獸尸體時,于一頭修為約在五萬年左右、以狡詐和速度著稱的‘幽影豹’脖頸皮毛深處,發現了此物?!?/p>
唐藍的敘述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
“此物當時并非如此完整,更像是一個復雜裝置上脫落或損壞的一小部分。
它深深地嵌在幽影豹的頸骨與筋肉之間,似乎與其神經系統產生了某種詭異的連接。
當我們將它取出時,那幽影豹尸體殘留的魂力出現了異常的紊亂波動,其瞳孔深處,似乎有極淡的、與此物同源的黑色紋路一閃而逝。”
他指了指黑色金屬片上的細微紋路。
“這些紋路,經過初步辨析,并非單純的魂導法陣,其中混雜了大量涉及靈魂引導、生命能量強制轉化、以及高強度精神暗示與壓迫的復雜結構。
其核心功能,我們推斷,很可能是通過強行嵌入魂獸要害,釋放某種特殊的精神波動與能量場,干擾、覆蓋甚至篡改魂獸的本我意識。
激發其最原始的殺戮與破壞欲望,并可能通過特定的頻率,接收來自某個‘源頭’的簡單指令,從而實現大范圍的、看似有組織的獸潮驅動?!?/p>
唐藍停頓了一下,看向臉色已經變得極其凝重的丁或,緩緩說出最后的結論。
“我們認為,此物,極有可能就是導致此次西南獸潮異常的‘鑰匙’之一,是一種我們前所未見的、專門用于‘寄生控制’高階魂獸的邪惡魂導器的核心部件殘片。而能夠研制、并大規模投放使用此種魂導器的勢力……”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丁或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疑惑、探究,逐漸轉為震驚、恍然,最終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凝重與駭然!他的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促了一些,目光死死盯著那枚小小的黑色金屬片,仿佛在看一個通往地獄的入口。
唐藍的敘述雖然簡略,但信息量巨大,且邏輯清晰,與他掌握的部分線索和猜測驚人地吻合!那“人形黑影”站在控制魂獸身旁的景象,那探子歸來后的詭異死狀,此刻似乎都有了更合理、也更恐怖的答案!
寄生控制魂獸的魂導器!這絕非尋?;陮熃M織能夠做到,其中涉及的技術、材料以及對魂獸靈魂領域的褻瀆性研究,都指向了那些行事毫無底線、隱藏在最深黑暗中的勢力!
丁或的心臟砰砰直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橋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數息。丁或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后怕與深深忌憚的復雜神色。
他的目光在那枚靜靜躺在唐藍掌心的黑色金屬片,與唐藍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內心正經歷著劇烈的沖擊。
“呼……”
良久,丁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仿佛帶著冰碴,讓橋上的溫度都似乎降低了幾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唐藍,眼神復雜無比,聲音帶著一絲干澀與難以置信的低沉。
“圣靈教……他們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研制并使用如此……如此邪惡禁忌之物?!他們難道不怕引火燒身,成為整片大陸所有勢力、所有魂師,乃至所有生靈的公敵嗎?!”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驚駭,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在寂靜的河面上蕩開細微的回音。
唐藍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目光迅速而銳利地掃視了一下橋頭橋尾以及兩側河岸的陰影處,確認并無異常魂力波動或窺視者后,才對著丁或輕輕擺了擺另一只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
“道長,慎言。這些話,在你我之間說說便罷,若是被某些‘耳朵’聽了去,哪怕只是捕風捉影的猜測,恐怕……都會被追殺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p>
他刻意加重了“耳朵”和“不死不休”幾個字,眼神中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警示。
丁或被唐藍這么一提醒,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
他立刻收斂了外泄的情緒,再次仔細感知周圍,確認安全后,臉上不禁露出一抹混合著后怕、無奈與一絲懊惱的苦笑。
他看向唐藍的眼神,變得更加復雜,甚至帶上了幾分控訴的意味。
“閣下……您這可真是……”
丁或苦笑連連,搖了搖頭。
“貧道本以為是筆各取所需的情報交易,最多涉及些圣靈教的邊角動向。卻萬萬沒想到,閣下拋出的竟是如此一枚……重磅的‘餌料’,直接將這潭深不見底、暗流洶涌的渾水,攪到了貧道面前,甚至……是想把貧道也一起拖下水??!”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無奈與認命。
“現在貧道知道了這黑色金屬片的來歷與可能的作用,又聽閣下推斷其與圣靈教的關聯……這消息的分量,已經太重了。重到……想裝作不知道,怕是都難了。沒想到這看似‘尋?!墨F潮背后,竟隱藏著如此深重、如此駭人聽聞的陰謀!”
唐藍面色平靜,對此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看著丁或,等待他的下文。既然對方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并且承認被“拖下水”,那么接下來,就該是對方展示誠意,兌現交易的時候了。
丁或看著唐藍那副“理所當然”等待回報的表情,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眼前這人絕不是易與之輩,實力高深莫測,心思縝密,一步步將自己引到了這個境地?,F在想抽身,已經晚了,至少在這件事上,自己已經和對方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緒,臉上的無奈逐漸被一種屬于情報販子的冷靜與專業所取代。既然無法置身事外,那就盡可能獲取更多信息,并尋求某種程度上的“合作”或“平衡”。
“罷了。”
丁或揮了揮道袍袖子,仿佛要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拂去,他正色道。
“既然交易已成,貧道自當履行承諾。關于我們探子看到的,那站在控制魂獸身旁的‘人形黑影’……”
他略微回憶了一下,壓低聲音,語速平緩但清晰地描述道。
“據那幸存探子瀕死前的模糊描述,以及我們后來根據現場殘留的些許能量痕跡進行的回溯分析,那道身影……大致呈人形,體格頗為魁梧,甚至有些佝僂,初步判斷應是一位老者。
其身周籠罩的魂力光芒極其特殊,并非單一屬性,而是一種……混雜了深沉紫色與暴戾血色的‘紫紅’之光,光芒吞吐間,給人一種極其邪惡、污穢與不穩定的感覺,仿佛能吞噬生機、污染魂力?!?/p>
丁或眼中閃過一絲余悸。
“那探子本身也有魂帝修為,精神力不弱,但只是遠遠瞥見那紫紅光芒,回來后便精神萎靡,魂力運轉滯澀,最終不治。我們推測,那光芒本身可能就帶有強烈的精神侵蝕與生命掠奪特性。
至于其實力……雖然無法精確判斷,但僅僅是通過殘留能量痕跡和其對那頭強大控制魂獸的‘并立’姿態推斷,其實力絕對遠超普通封號斗羅,初步估計……至少也在九十五級以上,甚至可能更高!是一位真正的超級斗羅!”
九十五級以上的超級斗羅!身負詭異紫紅魂光的老者!這個信息,與唐藍手中那邪惡的寄生魂導器殘片結合,瞬間將幕后黑手的形象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驚!
丁或說完,看向唐藍,攤了攤手。
“這便是我們掌握的,關于那道‘人影’最具體的信息了。結合閣下提供的這‘寄生控制器’殘片,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有一個實力至少是超級斗羅層次、掌握著詭異邪惡魂導技術、很可能就是圣靈教核心高層的人物,正在西南地區秘密進行著這場以魂獸為武器、屠戮生靈的可怕實驗或陰謀?!?/p>
他頓了一下,總結道。
“如此一來,我們雙方的消息,也算是徹底匯聚在一起,拼湊出了一副相對完整的輪廓。雖然還有很多細節未知,但大體的威脅源頭和方式,已經清晰了。”
丁或話鋒一轉,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略帶疏離的職業性笑容,語氣也變得謹慎起來。
“不過,貧道需要提醒閣下的是,貧道只是一個售賣消息的‘中間人’?!狅L閣’的宗旨是中立與信息流通,我們提供情報,但不直接參與客戶之間的恩怨與紛爭。
如今已將所知信息和盤托出,這樁交易,在貧道看來,便算是完成了。至于閣下得知這些消息后,想要如何應對,是上報帝國,聯絡宗門,還是自行處理……那便是閣下自己的事情了,似乎……與貧道并無直接關系了?!?/p>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了交易完成,又試圖將自己和聽風閣從這潭渾水中摘出去,至少是撇清直接參與的責任。
他知道眼前之人非同一般,所求之事也絕不僅僅是為了買情報那么簡單,他可不想被卷入一場可能直面圣靈教超級斗羅的生死搏殺之中。
唐藍看著丁或那副試圖“事了拂衣去”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老道,果然滑溜得很,一見勢頭不對就想抽身。不過,既然知道了這么多,還想完全置身事外,哪有那么容易?
“道長?!?/p>
唐藍的聲音依舊平和,但聽在丁或耳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身負九十二級魂力,武魂乃是速度頂尖的‘逐風鳥’,走的是極致敏攻路線。以此等修為與武魂天賦,卻被委任為這西南一片區域的情報負責人,想必在‘聽風閣’內,也非泛泛之輩,定然深得信任,且自有其生存之道?!?/p>
唐藍直接點破了丁或的實力與武魂,這讓丁或眼神微微一凝,但并未否認。以對方的眼力,能看破自己的大致修為并不奇怪。
“不過。”
唐藍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淡淡的調侃與一絲銳利。
“空有這一身修為與速度,做起事來,卻如此……謹小慎微,畏首畏尾,只愿縮在情報交易的屏障之后,倒是有些可惜了?!?/p>
丁或臉上笑容不變,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捋了捋胡須,道。
“閣下此言差矣?;陰熤溃饔衅渫?。貧道志在搜集天下信息,明哲保身,廣結善緣,而非好勇斗狠,卷入無謂紛爭。實力,不過是保障這份‘生意’能長久做下去的基石罷了。招惹圣靈教那等龐然大物,尤其是其核心高層,實非智者所為?!?/p>
“是嗎?”
唐藍不置可否,他輕輕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黑色金屬片,然后將其收起。
“道長不想招惹麻煩,我可以理解。我也并非嗜殺好斗之人。不過……”
他抬眼,目光直視丁或,那平靜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道長既然已經知曉了這‘寄生控制器’的存在,以及背后可能站著一位圣靈教的超級斗羅。
那么,你覺得,圣靈教若是知道,有‘聽風閣’的人掌握了如此核心的機密,甚至可能還在繼續調查……他們會怎么做?是會相信‘聽風閣’絕對中立、絕不泄露的承諾,還是會……寧殺錯,不放過?”
唐藍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丁或心上。
“尤其是,道長你作為這片區域的情報負責人,親自經手了此事。你覺得,你能完全置身事外嗎?”
丁或的臉色終于微微變了變。唐藍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最大的顧慮。圣靈教的行事風格,他豈能不知?對于可能泄露其核心機密的人或組織,他們從來都是采取最酷烈的手段!
所謂的中立承諾,在圣靈教眼中,恐怕一文不值。一旦被他們盯上,聽風閣或許能自保,但他丁或個人,以及羅塞城這個據點,很可能會成為首要的清除目標!
看到丁或眼神閃爍,唐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