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欒記憶恢復木錘的敲擊下,卜燭還真想起了一些記憶。
那些碎片并不連貫,如同被撕碎的古老羊皮紙,邊緣模糊,字跡漫漶。
一些面孔——帶著痛苦、麻木或微弱希冀的面孔——在他眼前飛快閃過,那是他曾經治療過的、各式各樣的自滅者患者。
混雜其間的,還有大量符號、公式、以及……藥方。
卜燭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專注又略帶困惑的神情,仿佛在努力辨認自已筆跡的陌生人。
他微微蹙著眉,眼神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嘴唇微動,斷斷續續地復述著腦海中浮現出的信息。
明明是曾經爛熟于胸、賴以生存的知識,此刻復述起來,卻帶著一種久遠而生疏的滯澀感。
“絕對失敗處方……”
他喃喃道,聲音有些不確定。
“異問魔的涎水……三滴……然后……需要混合……水魈褪下的毛發……七根?不對,是三根……”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抵抗記憶的模糊,然后較為肯定地補充。
“最后……再加上……混沌醫師本人的一滴指尖血。需在無光環境下……靜置……七個系統時?”
卜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最終,他放棄了糾結上一個處方的細節,轉而嘗試捕捉另一個稍縱即逝的片段:
“下一個是……嗯……異問魔的……門牙?左側犬齒……研磨成粉……”
他的語速變得更慢,更艱難,中間出現了明顯的停頓,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抓住了什么,語速稍微流暢起來。
“……再加上……巴維魯的……粘液?十毫升……以及……游蕩惡魔的新鮮血液五毫升……最后……用心靈感應蜘蛛額頭的…密封瓶口。
白欒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卜燭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努力回想更多卻無果,他才適時開口提問:
“所以,后面這個……用異問魔門牙和其他東西配制的藥劑,它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忘掉了?!?/p>
“那…有什么效果呢?”
“效果……效果也忘掉了?!?/p>
“嗯……”
白欒摸著下巴,看著卜燭那副明明想起了些什么,卻又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一樣不真切的狀態,他思索了幾秒,然后提議道:
“要不再給你一錘子?”
符玄看著面前發生一幕,只覺得十分的荒謬。
木錘能敲出記憶,這件事聽起來很離譜,卻不是這件事里最離譜的。
最離譜是這件事竟然是真的。
這世界到底這么了?
符玄不免有些懷疑人生。
在符玄懷疑人生的時候,白欒則是卜燭閑聊了起來。
“我注意到,你剛才回憶起的兩個藥方里,都用到了‘異問魔’的材料。”
白欒饒有興致地問。
“我記得資料上提過,異問魔是一種擁有不低智慧的生物族群吧?用它們身體部分入藥……會不會有些麻煩?”
“嗯,所以每次取材的時候,都有些麻煩?!?/p>
“它們不會被你們全拿去下藥了吧?”
面對白欒的問題,卜燭用一種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水是濕的這類事實的語氣說道:
“不會,他們不愿意,會直接詰問我們的?!?/p>
“哦?還會發生這樣的事?那你們是怎么回復的?”
“哦一聲,然后直接拿來入藥。”
卜燭原地思索了一陣,隨后說道:
“其實異問魔的詰問,經過特殊處理,也可以拿來入藥?!?/p>
白欒:……
他沉默了兩秒,然后由衷地感嘆道:
“……感謝異問魔為對抗虛無、推動混沌醫學發展所做出的卓越犧牲。”
——盡管它們本人(本魔)可能未必那么情愿。
『盡管他們在混沌醫師手下分得比商鞅還散』
白欒:6
說地獄笑話,我要扣你的功德。
『敲木魚』
不管怎么說,這簡短的實踐,成功證明了白欒的木錘療法簡單有效。
如此一來,卜燭之后在仙舟的日子里,便有了目標——深入研究白欒手中這把神奇的錘子。
一方面,嘗試通過它逐步找回自已失落的過往。
另一方面,探索其作用機理,看看能否將這種無副作用的治療方式復現或改良,用于幫助其他在虛無中掙扎的自滅者。
畢竟,比起混沌醫師那遠近聞名、口味和精神雙重打擊的古怪藥劑,這種敲一下就好的方法,吸引力可太高了。
具有很大的研究價值。
同時,這還解決了符玄的問題,卜燭想起了自已真正的目標,自然就不會再像無頭蒼蠅一樣,隨機刷新在她身邊,重復上演“初次見面,太卜小姐幫幫我”的戲碼了。
這個結局,可謂皆大歡喜。
只是,這份歡喜建立在一個至關重要且脆弱的前提之上:
如何確保卜燭不會再次遺忘這一切?
畢竟,相信一個剛認識的人可以用木錘敲自已腦袋來治病這種認知,是需要基于特定記憶和自我說服才能建立的。
如果卜燭一覺醒來,或者過上一段時間,把這段經歷連同對白欒的初步信任一起清零,那么白欒很難再像今天這樣,輕易說服他接受第二輪木錘療法。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卜燭遞給了白欒一張現寫的卡片。
白欒接過來一看。
【卜燭的信任卡】
翻到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注解:
【持有此卡者,無條件獲得卜燭的信任。請相信他做的任何事——哪怕是用木錘敲你的腦袋?!?/p>
白欒看看手中的信任卡,又看看卜燭,忍不住吐槽道:
“你這信任卡怎么感覺比我的木錘療法還要簡單隨意。”
“如果到時候我不信你,你可以讓我按照信任卡背上的注釋現寫一遍。
失憶的我對照一番,字發現跡一致,應該就會相信你?!?/p>
“你也不怕別人模仿你的字跡,仿造一份來騙你?!?/p>
“那樣的話,我能看出來。”
白欒看了卜燭一樣,發現他對這件事,莫名帶著一股子自信。
見他如此,白欒一笑,隨后收起了那張信任卡。
“那好吧,我相信你?!?/p>
隨后,白欒和卜燭大致討論了一下接下來的治療方案。
卜燭主動提出,愿意作為研究樣本兼治療對象,定期接受白欒的木錘敲擊(他稱之為記憶震蕩療法),既是為了探究木錘的原理,也是為了盡可能多地找回自已失落的記憶拼圖。
符玄對此自然是沒什么意見,她也希望卜燭能回想起自已的過去,而不是每天隨機時間隨機地點,固定刷新在自已身邊。
一切商量妥當,白欒看著卜燭,問道:
“我挺好奇的,是什么支撐到你走到了現在。
畢竟你對自已的身份、過去、甚至自已的本名都一無所知。
這種徹底空無的狀態,對普通人來說,可能足以成為放棄的理由。
但你不僅活了下來,還成為了一名混沌醫師,繼續行走,甚至還在主動尋求恢復……這股動力,或者說……這種不想被虛無吞噬的執念,究竟源于何處?你還記得嗎?”
卜燭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么波瀾。
他認真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個有些純粹且輕松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我忘了?!?/p>
白欒愣了一下:
“這……也能忘?”
“哈哈……”
卜燭輕聲笑了笑,笑聲里帶著些坦然。
“沾染上虛無之后,我就不得不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情,是真正忘不掉的。
不管是你拼命想記住的珍貴瞬間,還是你恨不得立刻拋卻的痛苦過往……
最終,都會在時間的沙漏和命途的侵蝕下,變得模糊,然后消散。
這是每個踏上這條路、或者說被這條路選中的自滅者,遲早都需要面對和接受的……難題?!?/p>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太卜司的墻壁,投向了無垠的星空,語氣平靜:
“我不記得自已從哪里來。
忘了為何要踏上這場仿佛沒有盡頭的旅途。
忘了自已是如何學會那些古怪的醫術,成為混沌醫師。
忘了曾經愛過誰,恨過誰,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忘了自已身上,所有曾經能被稱之為意義、目標或羈絆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欒,那雙空洞的紫眸里,此刻卻奇異地映出了一點微弱卻頑固的光:
“但是,你知道嗎?
忘了一切的我,唯獨知道一件事——被這片虛無徹底吞噬,變成真正的空無,肯定……不是我想要的。
哪怕我不記得為什么不想要?!?/p>
白欒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符玄也目光復雜地看著卜燭。
卜燭的笑容變得溫和了些,他問白欒,也像是在問自已:
“人不是必須要知道很多,才能活下去的,對吧?”
白欒看著他,沉默了更長一會兒。
窗外的天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卜燭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讓他看起來更加虛幻,卻又莫名真實。
然后,白欒也笑了,那是一個篤定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認真地說:
“是啊,人不用知道很多才能活著,更不需要時時刻刻攥著一個清晰的意義才能呼吸?;钪旧?,有時候就是最大的進行時?!?/p>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
“不過,卜燭,我還是想對你說一句……
就算忘記了啟程的意義,那也不要緊,不妨,就繼續往前走吧,也許你會在路上找到它。”
卜燭怔住了,隨即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哈哈,我喜歡這句話。
真的,很喜歡,它聽起來……很溫暖,很有力量。”
卜燭笑著說,聲音里帶著真實的愉悅,卻又難掩那絲遺憾,
“可你也知道,我會忘了這句話的。
可能明天,可能下一個時辰,甚至可能……轉身之后。
它會和無數其他我以為這次一定不會忘的事情一樣,沉進那片我打撈不起的遺忘之海。”
“那也不可怕,卜燭。”
白欒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因為你不要這句話,也能走下去?!?/p>
卜燭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的笑中再無遺憾,他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又像是終于接納了某種事實:
“謝謝。那……我就能記多久,就記多久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