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為882最后下達的命令,成為了882在接下來時間里,活動的最高指示。
一個人也要活下去。
但……自已是一個保姆機器人,而自已需要照顧的人已經死去,下達這種命令,真的有什么意義嗎?
但這畢竟人類下達的命令,即便邏輯回路無法告訴它答案,它也會執行。
只是……它并不知道該怎么辦。
所以它只能在貝塔星上游蕩,尋找人類,詢問他們,尋找答案。
但這一切并不順利,隨著時間的流逝,貝塔星上的人類越來越少,特別是之前流傳的傳言被證實是真的之后。
那一段時間,爆發了一場戰爭,每個人類都為了爭奪能離開這顆星球的飛船而拼命。
在這種環境下,人類的模樣都發生了改變,遇到不友好的人類幾率大大上升。
有時候882也會為老婦人感到一絲慶幸,慶幸她沒有生活在這個時期。
882遭遇很多次人類用來取樂的襲擊,這些襲擊在它的軀體上留下了不少傷痕。
這些襲擊毫無目的性可言,大多數時候,他們只是想打一下路過的機器人而已。
騎著載具從自已身邊路過時來上一股,隨后看著倒下的自已哈哈大笑著離開。
但也并非所有人類都是如此,882也遇到過愿意與她交流的人類。
那是一位疏于打理的自已大叔,一副拾荒者的打扮,卻透著難言的成熟。
所以人都卷入那場搶奪飛船的戰爭時,他卻置身事外,完全不想去參與。
“真以為飛上星空就過得比現在好了,一幫傻帽。
也就一開始走的那幾艘情況好些,后面走的,說不定上了星空之后,過的還沒在這顆星球上好呢。”
他沒有妻子,沒有后代,按他的話來說,他就指望自已能活一天是一天。
“到了我這個年紀,早就不相信什么會讓生活變得更好的希望了。
在我年輕的時候,那幫人告訴我會重建這顆星球,我信了。
結果到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和我說屁話的那幫孫子已經拿著錢上飛船跑路了。
現在,留下這么點東西,忽悠和我年輕時一樣的人打死打死,呵呵……他們打去吧,我老了。”
882看著這個拾荒者,很是不解。
“明明是相同環境都是人類,卻做出了不同的選擇,為什么?”
“不為什么,在這個操蛋的世界里,我們就是這樣活著的。”
既不想去爭奪飛向星空的未來,也不相信貝塔星環境能變好。
在他的眼中,這個世界的未來一眼看得到頭,滿滿的都是絕望。
為什么還要活下去呢?
882帶著疑惑,向著這位拾荒者問出了這個問題。
“你果然和其他機器人有些不一樣啊……”
那位拾荒者意外的看了一眼882,這機器人對自已發問,還真把自已問住了。
盡管日子過得相當艸蛋,但他還真沒想過死,活下去對他來說,似乎是一件不用思考且理所應當的事情。
不過……現在有個機器人這么問自已,身為一個人類,自已總不能說我不知道吧。
人類的尊嚴什么的,對他來說還是蠻重要的。
但想了半天,他也沒想到什么合適的回答,最后,他放棄了,打算按照自已的風格來。
“人類就是賤!”
“?”
聽到這個回復,882的眼睛微微瞪大,有些不可置信看向這個拾荒者。
那個拾荒者見882這副樣子,向著它扯了扯自已的衣服,說道:
“都活成這個屌樣子了,還想活著,不是賤是什么?”
這個回答對882的沖擊極大,讓它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怎么?沒聽到大道理讓你很失望嗎?”
那個拾荒者見882懵了的表情,哈哈大笑了起來。
“有時候人活下去的理由就這么簡單,再見了,小機器人。”
他揮了揮手,結束了這次簡單的對話與相遇,畢竟他還要想辦法解決今天的晚飯。
882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他的話雖然很粗俗,但確實解答了882的困惑。
為什么要活著——活著不需要那么復雜的理由。
它早就有了活著的理由。
一位老婦人在離世前,叫它即使只有一個人,也要好好活著。
882對活著這件事,有了全新的理解,它對著那位離去拾荒者微微躬身道謝。
“謝謝您的解惑。”
鞠完這一躬之后,882轉身,向著與拾荒者相反的方向走去。
除了為何要活著之外,它還有其他很多問題,需要慢慢想明白。
希望這些疑惑……
也能在和人類的一次又一次的交流當中,一一解明。
但很可惜,在這之后,882遇到的人類都變得極為警惕。
面對一個來歷不明的機器人,莫名靠近的機器時,都懷疑附近有人埋伏,拒絕交流。
這讓882思索進程大大滯后,但882毫不在乎,因為現在的它,還不會產生煩躁和氣餒這種情緒。
它現在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完成老婦人給它留下的最后指令。
882最后見到的人類,是一對結伴而行少女,她們年紀看起來并不大,如同小鼠般警惕的行走在廢棄街道上,尋找著生活物資。
但好運卻沒有眷顧她們,一無所獲的同時,高處年久失修的大型廣告牌還突然墜落。
她們看見那墜落的巨大廣告牌,直接嚇得腿軟,站在原地跑不動了。
不遠處的882看見了這一幕,在保護人類的底層代碼運行下,它幾乎瞬間就沖了出去,把這兩位少女推了出去。
代價就是,它的下半身被壓在沉重的廣告牌之下,無數重要的零件,在這一砸之下,陷入故障失聯狀態中。
這時的882,已經經歷了漫長的旅行,身上到處充滿了歲月的痕跡。
那兩個被它推開的少女,在短暫的驚魂未定之后,恢復了過來,嘗試救下882。
但半小時的努力之后,她們什么都沒做到,最后,她們決定不再白費力氣。
臨行前,她們蹲下身子,看向882,握住了它的手。
她們哭著向882道謝又向它道歉。
“謝謝你救了我們,對不起救不了你。”
882抬起頭,看向她們,她們眼中,又是自已看不懂的情緒。
很快,她們離開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之中,留下882被壓在那個巨大的廣告牌下。
882能感覺到,自已的程序正在慢慢停止運行。
或許,它也要像老母親那樣,去往那趟什么也帶不走的旅途了。
路的盡頭,會是她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這么離開,也不是什么壞事……
但在這時,關于老婦人的記錄,在882沒有查詢的情況下,自已跳了出來。
老婦人在882的記憶中,還是她離去前一夜的模樣。
“閨女,你一個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嗎?”
還……不能離開。
還……沒有完成指令。
882的本來要停止運行的程序,在這一條指令下,強行完成了自我修復,繼續運行了下去。
它的手臂,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起來,扯斷了自已另一只手臂,想辦法,將其制作成一把短矛。
882舉起用自已手臂磨成的短矛,將其刺向自已與被壓著部分的連接。
直到自已與那部分分離。
空曠的廢棄街道上,882那破壞自身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的鑿擊聲,格外的清晰。
最終,它脫困了,代價是它只剩下了半個軀體以及一只手臂。
但老婦女的閨女……活下來了。
這就足夠了。
艾露靜靜的看著這部分回憶,開口道:
“你開始變得像人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