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子時。北風卷地,雪片如刀。
玉龍關城門在寂靜中悄悄開啟一道縫隙,三千敢死隊默然魚貫而出,馬蹄裹布,人銜枚、馬勒口,唯有雪落簌簌。
衛弘禎一馬當先,左肩傷口被麻布緊緊纏裹,鐵甲覆于其上。寒氣滲入骨髓,卻仿佛被一種更深的灼熱蓋過,那疼痛早已麻木,如同他此刻的心。
今夜的目標,是聯軍屯糧重地“豹子谷”,距關十里。元蝶送出來的情報說,那里堆積著聯軍三分之一的糧草,守軍五千,依山谷扎營,易守難攻,卻也易被封堵。
雪落無聲,軍隊如幽靈潛行。衛弘禎忽然勒馬,低聲對緊隨其后的副將李沖道:
“記住,不要戀戰。沖進去,放火,燒完就走。我們的任務是燒糧,不是殺人。”
“明白。”李沖點頭。
一個時辰后,豹子谷黝黑的輪廓浮現于雪幕之中。谷口兩座哨塔高聳,其上火把搖曳,隱約可見哨兵呵出的白氣。
衛弘禎抬手一揮,兩名身著白襖的士兵如貍貓般悄無聲息貼壁而上。不過片刻,哨塔上火晃三下,信號已成。
“沖!”
三千人馬如離弦之箭突入谷中。守軍倉促迎戰,號角凄厲劃破夜空。衛弘禎直奔糧垛,喝令:“潑油!放箭!”
火油潑灑,火箭驟落。堆積如山的糧草霎時爆起沖天火光,風助火勢,噼啪爆響中整個豹子谷化作一片翻騰的火海。
“撤!”衛弘禎揮劍高呼。
然而聯軍反應極快,谷外蹄聲如雷,大地微震,援軍已到。
“王爺,東面有敵軍壓來!”
“西面也有伏兵!”
退路已被封死。
衛弘禎心一沉,當即斷喝:“分三路突圍!李沖,你帶一千人往北;王濛,你帶一千人往南;其余人隨我向東!務必殺回關下!”
敢死隊應聲分馳,如同三把尖刀撕開雪幕。衛弘禎率部東突,迎面正撞上游敕部精銳騎兵。
血戰頓起。劍光劈雪,人馬嘶嚎。衛弘禎左肩創口迸裂,鮮血浸透鐵甲,他卻恍若未覺,長劍翻飛,連斬數騎。身旁戰士不斷倒下,雪地染作猩紅。
正當力竭之際,東面忽然響起一片震天喊殺!
一隊鐵騎狂風般卷入戰陣,當先一人銀甲白馬,長槍如龍,所過之處敵兵紛紛潰散。
“封羨源在此!擋我者死!”
衛弘禎幾乎怔住。封羨源?他此刻應在八百里外的勒北都城,縱是日夜兼程也絕不可能此時出現在這里!
然而形勢不容他多想。封羨源率五千鐵騎如天降雷霆,頃刻撕開重圍。
“鎮北王,上馬!”封羨源探手喝道。
衛弘禎借力躍上馬背,二人并肩揮殺,率部破圍而出。
一路血戰,終抵玉龍關下。城門轟然洞開,殘部相繼馳入。清點人數,三千敢死隊只余八百,且皆負傷。
但戰果赫赫。豹子谷糧草盡焚,聯軍糧脈受到重挫。
玉龍關樓內,火盆熊熊。軍醫為衛弘禎重新剜肉敷藥,卸下的鐵甲凝著血冰。封羨源坐于一旁,滿面風霜,眼中血絲縱橫,仰首灌下一口烈酒。
“你怎會來得如此及時?”衛弘禎問。
封羨源擲下酒囊:“我早覺察北境有異狀,暗中調集人馬悄然東進,伺機從敵后襲擊。我的探子發現小部分敵軍在勒北邊境出現,判定是聯軍放出的迷煙,假意繞道勒北,實則暗撲玉龍關……故而日夜疾馳而來。”
“陛下知你此行嗎?”
封羨源聲壓更低:“已經傳密信給陛下,陛下托我傳話:守七日,必勝。”
衛弘禎苦笑:“七日?關墻已破,糧草將盡,箭矢不足……如何再守七日?”
封羨源忽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遞過。衛弘展信,只見崔一渡親筆七字: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凝視良久,眼底漸燃起凜冽火焰。忽然揚首一笑:“好一個‘置之死地而后生’!”
隨即霍然起身:“羨源,你帶了多少人馬?”
“五千鐵騎,皆是百戰精銳。”
衛弘禎眼中重新燃起戰意:“加上關內還能戰的五萬人,就是五萬五。夠了。傳令全軍,今夜飽餐,明日……出關決戰!”
……
游敕王庭,清音閣。
元蝶坐在鏡前,手中把玩著一支玉簪。簪頭雕著精致的蝴蝶,翅膀薄如蟬翼,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是索爾甘昨日賞賜的,說是從大舜商隊繳獲的寶物。
元蝶的手微微一顫。那是她在京城的樂坊,這玉簪是她三年前請京城名匠特制的,一共只做了三支,一支自已留著,一支送了崔一渡,還有一支……在離京時留給了楚臺磯,作為聯絡信物。
如今這支簪出現在索爾甘手中,只有一種可能:和她聯絡的人暴露了。
她問:“玲瓏。今日王上可有何異常?”
玲瓏搖頭:“沒有。不過……魏冷煙早上來過清音閣,說是隨便走走,在院里轉了一圈就離開了。”
魏冷煙。
元蝶心中一緊。她知道,自已的時日不多了。
果然,午后,索爾甘召見。不是在正殿,也不是在書房,而是在一處偏僻的偏殿。殿內只有索爾甘和魏冷煙兩人,氣氛凝重。
索爾甘冷冷道:“愛妃,送過去的玉簪,和你頭上的玉簪一模一樣,你不需要向本王解釋嗎?”
元蝶心跳如鼓,面上卻平靜:“妾身不知,請王上明示。”
“這是從一支大舜商隊繳獲的。這玉簪的主人,是云昭坊的老板,一位名叫元蝶的歌姬,人稱‘千絲琵琶’。”索爾甘盯著她,“愛妃可聽說過此人?”
“妾身久居中原國,對大舜國之事不甚了解。”元蝶垂眸。
魏冷煙忽然開口:“蘇妃的琵琶技藝,師從何人?”
“家父請的師傅,中原琵琶名家云湘子。”
“不對,你師傅是大舜‘千絲琵琶手’桂柳舟!”
元蝶心中劇震。桂柳舟確實是她的師傅,但此事知道的人極少。魏冷煙如何得知?
元蝶沒有說話。
魏冷煙冷笑:“桂柳舟,大舜國蕪州人氏,四十年前入京,曾在太常寺擔任樂師,后因罪流放。他有一絕技,名為‘千絲手’,彈琵琶時手指如千絲纏繞,音色變幻無窮。這技法,普天之下只有兩人會:一是桂柳舟 ,二是他的弟子——元蝶。”
她站起身,走到元蝶面前:“而你,蘇清月,彈琵琶時用的正是‘千絲手法’。你說,這是巧合嗎?”
殿內死寂。
元蝶知道,身份暴露了。她反而平靜下來,抬頭直視魏冷煙:“夫人既然知道,何必再問?”
索爾甘猛地站起:“你真是元蝶?衛弘馳的紅顏知已?”
“是。”元蝶坦然承認。
“好,好,好。”索爾甘連說三個好字,眼中怒火熊熊,“本王待你不薄,你竟敢騙我!”
元蝶輕笑:“王上待我不薄?不過是把我當玩物罷了。我欺你?兩國交戰,各為其主,何來欺瞞?”
“你!”索爾甘揚手欲打,卻被魏冷煙攔住。
魏冷煙淡淡道:“王上息怒。此女還有用。衛弘馳對她有情有義,可用她作籌碼,逼大舜讓步。”
索爾甘深吸幾口氣,壓下怒火:“來人,把她關進寒冰窟,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