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魏仲卿被流放祁南。
成德帝終究念及舊情,饒他死罪,只將他流放。這位曾經權傾朝野、門生故吏遍天下的國舅,如今已是一介庶人,身著布衣,須發凌亂,被押上囚車,送往南方的流放地。
囚車緩緩駛出京城,沿途百姓圍觀,指指點點。有人唾罵,有人嘲笑,有人唏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又能想到,曾經風光無限的魏太師,會落到如此下場?
魏仲卿坐在囚車里,面如死灰,仿佛一夕之間被抽干了所有生機。他閉著眼,不看沿途的人群,不聽那些嘲諷的聲音。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馬車行至城郊山道,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聲響。已是深冬,山路難行,押送的官兵走得也很慢。
寒風凜冽,吹動囚車上的布簾。魏仲卿睜開眼,望向北方,那里有他跪拜過的宮闕、經營半生的權謀,也有未曾實現的野心。如今一切成空,只剩下刻骨之恨。
三皇子......衛弘馳......
他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眼中閃過怨毒的光。若不是這個小子,他何至于此?他還能再當十年太師,甚至......更進一步。
可是現在,什么都沒了。權力,地位,榮耀,一切都沒了。剩下的,只有這殘軀,和這無盡的恨意。
馬車忽然停下。
魏仲卿抬起眼皮,只見前方山道上,立著一位白衣俠客。
那人一身素白,衣袂飄然,臉上戴著遮眼面具,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唇。他站在路中央,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未出鞘,卻已透著凜冽寒意。
押送的四名官兵立刻拔刀,厲聲喝道:“何人擋道?速速讓開!”
白衣人沒有動,只是冷冷開口,聲音如冰:“不想死的,立刻離開?!?/p>
“大膽!”為首的官兵怒喝,“我等奉旨押送要犯,你敢......”
話音未落,白衣人動了。
只見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過。劍光乍現,如銀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四名官兵甚至來不及反應,手中鋼刀已脫手飛出。
“不想死的,速速離開!”
官兵立即撿起鋼刀,連滾爬爬地逃下山去,不敢回頭。
白衣人緩緩轉身,面向囚車。他伸手,輕輕一扯,囚車上的鐵鎖如泥捏般斷裂。車門打開,魏仲卿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寒風呼嘯,吹動兩人衣袂。白雪皚皚的山道上,一黑一白,對峙而立。
“你來了?!蔽褐偾溟_口,聲音沙啞,卻并無懼意。
他仿佛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來了。”白衣人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清俊而冰冷的容顏。
魏仲卿凝視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聲蒼涼而諷刺:“三皇子,不,太子殿下。圣上既已饒我不死,你竟動用私刑?此乃謀逆!”
崔一渡沒有笑,只是冷冷看著他,那目光像在看一個死人:“三皇子不能殺你,故以朝堂之法將你扳倒。我現在是碧霄宮少主,玉面郎君蕭林風,自該以江湖之道取你性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江湖之中,沒有圣旨赦免,只有恩怨分明。你欠下的血債,今日該還了。”
驚鴻劍在雪光中閃著冷冽的寒芒。劍身細長,通體銀白,唯有劍脊處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紋路,像流淌的血液。
魏仲卿沒有閃避,反而挺直了腰桿。這一刻,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權傾朝野的太師,眼神銳利,氣勢逼人。
劍尖沒入,血染白雪。
魏仲卿身體一僵,緩緩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劍尖。鮮血順著劍身滴落,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花。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望向那座他經營了一生的京城。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衛......弘......馳......”
身軀砸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鮮血在雪地上蔓延,紅白相間,觸目驚心。
崔一渡收劍,劍身不沾滴血。他站在原地,看著魏仲卿的尸體,久久不語。
雪,無聲飄落。
覆蓋了尸體,覆蓋了血跡,也覆蓋了這場恩怨。
許久,崔一渡轉身,朝著碧霄宮的方向,肅然跪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頭都磕得很重,額觸冰雪,留下深深的印記。
他在告慰。
告慰那些被魏仲卿害死的人,告慰那些冤魂,告慰......自已的良知。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戴上面具,重新變回那個白衣俠客。身影一閃,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風雪漸大,很快將一切痕跡掩埋,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
半個月之后,成德帝駕崩。
消息傳來時,崔一渡正在東宮批閱奏折。韓公公跌跌撞撞跑進來,老淚縱橫,聲音嘶?。骸暗钕?!陛下......陛下駕崩了!”
筆,從手中滑落。
朱紅的墨汁在奏折上暈開一片,像血。
崔一渡怔怔坐著,許久沒有動。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他還是感到一陣眩暈,一陣窒息。
父皇......
永遠地走了。
“殿下......”韓公公哽咽道,“請節哀。國不可一日無君,請殿下登基,以安天下!”
崔一渡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天色陰沉,烏云低垂,似乎也在為這位皇帝的離去而哀悼。
他凝望著灰暗的天際,指尖冰涼。
“傳令,”他轉身,聲音沉穩有力,“準備國喪和登基大典?!?/p>
登基大典定于三日后舉行。
這三日,崔一渡忙得腳不沾地。既要處理成德帝的喪事,又要準備登基儀式,還要應對朝中各種勢力的試探和挑釁。
大皇子衛弘睿明面上不敢造次,但暗地里小動作不斷。他聯絡京營將領,結交宗室親王,顯然在積蓄力量,準備發難。
恒王倒是很安靜,每日按時上朝,按時回府,對朝政也不多置喙。但崔一渡知道,這種靜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最可怕。
登基大典,如期舉行。
太和殿前,百官肅立。鐘鼓齊鳴,禮樂莊嚴。崔一渡身著明黃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御階。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想起父皇曾經走過的路,想起歷代皇帝曾經坐過的位置,想起這江山百年的風雨滄桑。
如今,輪到他了。
登上御座,轉身,俯視百官。那一片黑壓壓的人群,那一片山呼“萬歲”的聲浪,那一片或敬畏、或嫉妒、或期待、或算計的目光......
他緩緩抬手,“眾卿平身?!?/p>
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一刻,他不再是崔一渡,不再是衛弘馳,他是承平皇帝,是這大舜國的君主。
大典持續了整整一日。
黃昏時分,崔一渡才回到寢宮。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龍椅上,看著空曠的大殿,感受著這至高無上的孤獨。
梅屹寒在殿外輕聲道:“陛下,沈統領求見?!?/p>
“宣?!?/p>
沈沉雁快步走進來,面色凝重,跪地行禮:“臣參見陛下?!?/p>
“平身。何事?”
沈沉雁起身,壓低聲音:“陛下,冷宮那邊......出事了?!?/p>
崔一渡心中一凜:“魏冷煙?”
“是?!鄙虺裂泓c頭,“兩個時辰前,冷宮守衛換班時,發現兩名守衛被殺,手法干凈利落,皆是一劍封喉。魏氏......不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