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元機掙扎著坐起,發現自已的手腳并未上鐐銬,但牢門緊鎖,鐵欄粗如兒臂,根本不可能掙脫。他爬到鐵欄邊,向外張望,走廊幽深,兩側都是同樣的牢房,隱約可見里面蜷縮的人影。遠處有獄卒巡邏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
“有人嗎?有人嗎?”他嘶聲喊道,聲音因恐懼而顫抖,“我是冤枉的!我要見太師!我要......”
“吱呀”一聲,牢門打開了。
一個面容陰鷙的審訊官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獄卒。審訊官四十上下,臉頰瘦削,眼窩深陷,一雙眼睛渾濁卻銳利。他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著旬元機,像貓在看爪下的老鼠。
“旬先生醒了?”聲音又粗又啞。
旬元機連滾帶爬撲到欄桿前,雙手抓住鐵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大人!我是冤枉的!我與那妖女毫無瓜葛!求大人明察!我是太師府的人,太師不會......”
“太師?”審訊官冷笑,打斷他的話,“你以為魏仲卿還能保你?他自身都難保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卷宗,扔在旬元機面前。卷宗攤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下面是鮮紅的手印,那是姬青瑤的畫押。
“姬青瑤死前全招了。”審訊官湊近,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她說你奉魏太師之命,與她合謀用幻境誣陷三皇子弒兄篡位。幻境所需藥材,都來自你侄子那家‘胡氏香坊’。‘蜃樓砂’‘迷魂香’‘幻心草’......這些東西,可不是普通香坊該有的。”
旬元機臉色煞白如紙:“她胡說!那妖女血口噴人!我與她素不相識!”
“素不相識?”審訊官嗤笑,站起身,走到鐵欄邊,俯視著旬元機,“‘胡氏香坊’的東家胡三貴,是不是你的侄子?香坊里的‘蜃樓砂’,是不是你讓他從西域采買的?這東西價比黃金,除了制作幻藥,還能有什么用?制香?”
“我......我......”旬元機語無倫次,腦中一片混亂,“那是......那是制香的原料......”
“制香?”審訊官的笑聲更加刺耳,“‘蜃樓砂’價比黃金,用來制香?旬元機,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他使了個眼色。一個獄卒打開隔壁牢門,拖出一具血淋淋的尸體,扔在旬元機面前。
那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臉上身上全是血。但旬元機還是一眼認出了,那是胡三貴身邊的一個伙計,姓王,曾替他送過幾次貨。
旬元機尖叫一聲,連退數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墻上。褲襠一熱,竟然失禁了。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流下,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片水漬。腥臊的氣味在牢房中彌漫開來,混著血腥和霉味,令人作嘔。
審訊官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在耳邊嘶語:“陛下已暗中調查魏太師多時,你難道還不明白?這幾年朝堂上除掉了他多少人,吏部、戶部、兵部......你,就是下一個。若你能戴罪立功,供出魏太師罪行,或許還能活命。否則......”
他指了指那具尸體,聲音冰冷:“否則這就是你的下場!扒皮抽筋,挫骨揚灰!不止你,你的妻兒老小,一個也跑不了!想想你的夫人,想想你的父親,還有那一雙兒女......”
旬元機渾身抖如篩糠,腦子里嗡嗡作響。
是啊,這幾年發生了太多事。魏太師的黨羽被一個個拔除,那些曾經得勢的人物,如今不是死在獄中,就是流放邊疆。圣上要徹底清除魏黨,早已是蓄勢待發。
自已不過是個謀士,何必為魏仲卿陪葬?這些年為他出謀劃策,哪里能逃過罪責?如今大難臨頭,魏仲卿可曾想過保自已?今日離開太師府時,他那眼神......分明是看棄子的眼神。
“我招......我全招......”旬元機涕淚橫流,趴在地上連連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求大人饒命......饒命啊......我什么都說......只求大人放過我的家人......”
“很好。”審訊官得意一笑,但很快又恢復冰冷。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攤開紙筆,準備記錄,“說吧,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若有半句虛言,你知道后果。”
旬元機顫抖著開口,聲音嘶啞破碎,每說一句都要停頓許久,像是在與自已的良心做最后的掙扎:
“兩年前......東宮玉靈塔失竊......是魏太師指使前吏部侍郎裘知泉和前御林軍統領方岳所為......他們要把玉靈塔售賣,以填補虧空......”
“這事刑部已經結案。”
“還有......景王殿下奉旨去舜東整治鹽務,太師派刺客半路截殺......幸虧三皇子武功高強,逃過一劫......”
“證據呢?”
“這個是太師吩咐‘煞夏’的人干的,小的沒有參與其中。‘煞夏’是從魏老太師開始,培植三十幾年的刺客組織,被景王殿下斬殺了大部分人,現今只剩下一點殘余勢力。”
“可有證據證明‘煞夏’是魏仲卿的爪牙?”
“小的沒有證據......‘煞夏’行事隱蔽,只有魏太師才能調動他們。但小的知道,魏太師每次聯系‘煞夏’,都會通過城南‘福源當鋪’的掌柜傳信。那掌柜姓劉,左眼有顆黑痣......”
“繼續說!”
旬元機如倒豆子般,將所知罪行一一供出:魏仲卿如何勾結地方官員侵吞賑災銀兩,如何買賣官爵,如何陷害忠良......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他還交代出魏仲卿寫給姬青瑤的手書,被自已用仿造品替換下來。作為幕僚,他最清楚魏仲卿慣用滅口的手段,他擔心自已有朝一日也會落得同樣下場,便偷偷藏匿了這份證據以自保。
“手書在何處?”審訊官眼睛一亮,筆尖懸在紙上。
“在我書房東墻書柜后的暗格里。”旬元機有氣無力地說,聲音越來越低,“機關是個青花瓷瓶,左轉三圈,右轉兩圈,暗格就會打開。手書用油紙包著,放在一個鐵匣里......”
審訊官仔細記錄,末了讓他畫押。
獄卒遞上印泥,鮮紅如血。旬元機手指顫抖,沾了印泥,在供詞上按下指印。鮮紅的指印像一滴血,烙印在紙上,也烙印在他的人生中。
“大人......我能活命嗎?”他眼巴巴地問,像條乞憐的狗,“我的家人......”
審訊官收起供詞,眼皮都沒抬:“看你的表現。若這些證據屬實,你算戴罪立功。暫時關押在此,等候發落。”
牢門重新鎖上,鐵鎖發出沉重的“咔噠”聲。旬元機抱膝坐在角落,瑟瑟發抖,腦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等待自已的是什么,是死,還是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的是,這間“刑部大牢”實則是江斯南城郊別院的地下室臨時改建的,還加了做舊處理。那些“趙捕頭”“刑部官兵”“審訊官”“獄卒”“尸體”全是東升局探子假扮。隔壁的“慘叫”無非是口技表演。
當然,還有從菜市場搜羅來的發霉發臭的爛蔬果和雞血豬血,那才是牢房里霉味和血腥味的真正來源。
此刻,崔一渡正在隔壁密室,透過墻上的窺孔觀察一切。
密室不大,只容三四個人站立。墻上有個小孔,用薄銅片覆蓋,銅片上有細微的孔隙,既能透光,又能傳聲。從孔中看去,可以清楚看到牢房內的情形。
楚臺磯站在崔一渡身側,低聲道:“殿下,這旬元機膽子也太小了,這才幾個時辰,就全招了。”
崔一渡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透過窺孔,落在旬元機身上。那個曾經在魏仲卿身邊意氣風發的幕僚,此刻像條喪家之犬,蜷縮在角落,渾身發抖。
崔一渡淡淡說道:“他不是膽子小,是太聰明。聰明人最怕死,因為他們知道活著有多好,死了就什么都沒了。何況......他還有家人。”
正說著,谷楓從暗處走出來,咧嘴一笑,輕聲道:“殿下,供詞拿到了。這老小子,什么都說了,連魏仲卿穿什么顏色的褻褲都快交代了。”
崔一渡接過供詞細看:“還不夠。這些罪行大多已有備案,魏仲卿把自已撇干凈了,扳不倒他的。除非......”
他頓了頓,指向供詞上的一行字:“魏仲卿寫給姬青瑤的手書是關鍵。旬元機說藏在家中書柜后面的暗格里,若能拿到原件,才是鐵證。”
“這個交給我,我今晚就去。”谷楓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崔一渡沉吟:“小心行事。”
“放心。”谷楓眨眨眼,笑容里透著自信,“我谷楓在江湖上混了這么多年,靠的就是‘謹慎’二字。昨晚我就去探過了。他府上還有守衛,每兩個時辰換一班,換班時有半盞茶的空隙。暗格在書房東墻書柜后,機關是個花瓶,左轉三圈,右轉兩圈,和旬元機說的一字不差。”
楚臺磯驚訝:“你都摸清了?”
谷楓嘿嘿一笑:“不然呢?等著你們吩咐才去踩點?那多沒面子。做我們這行的,講究的就是‘謀定而后動’。”
眾人都笑了,密室中緊張的氣氛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