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驛館時,楚臺磯的密信已經到了。信是飛鴿傳書,用的密語,只有崔一渡看得懂。內容讓崔一渡眉頭緊鎖。
“趙正恪每年送往京城的‘孝敬’,分三路。一路走明面,送入吏部尚書趙承業的府邸,二人雖為遠親,往來卻不避人耳目;一路暗度陳倉,流入戶部幾位郎中、主事手中,這些人雖品級不高,卻是卡住漕運、鹽引的關鍵人物;還有一路……曲折隱晦,最終送入宮中一位姓李的公公手中。”
“李公公?”崔一渡低聲念道,聲音在靜室中顯得格外清晰。
湯耿正站在門外守衛,聞言臉色微變,快步走進來低聲問:“殿下,您說的……莫非是李昌堯李公公?”
“你知道他?”
“李昌堯現任司禮監隨堂太監,得陛下信任,常在內書房伺候筆墨。”湯耿聲音壓得更低,“更重要的是,他原是慧妃娘娘入宮時的貼身太監。慧妃薨后,他依舊在宮中經營,如今暗中扶持大皇子一黨。”
崔一渡眼神一凝:竟是大皇子的人?趙正恪暗中打點李昌堯,卻不直接攀附大皇子。這是避嫌,還是另布一局?
楚臺磯的信繼續寫道:“魏太師那邊,表面查不到與趙正恪的直接往來。但趙在京城有一處別院,戶主是他一遠房侄子,實際常住的卻是魏太師一位寵妾的胞弟。此人嗜賭揮霍,一擲千金,錢財來源,不言自明。”
“至于大皇子,他與趙正恪確有接觸,卻皆通過中間人牽線。據線報,大皇子對趙正恪并非全然信任,曾私下斥其‘此獠貪得無厭,遲早是個禍害’。”
崔一渡看完,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
原來趙正恪是八方撒網、四處下注。既攀附魏太師,又巴結大皇子,還不忘打點京城各級官吏。難怪能在舜東坐擁鹽利、橫行多年。可這也意味著,一旦他露出破綻,身后這些人未必愿出手保他。墻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
“谷楓。”崔一渡朝簾外喚道。
谷楓原本歪在躺椅上打盹,聞聲一個翻身躍起,笑嘻嘻湊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勞煩你去一趟趙府,替我找幾封信。不必多,只要李昌堯與魏太師兩邊的書信各一封。”
“成!包在我身上!”
“黃大霞到了嗎?”
“昨日便到了,在城南租了個小院,說是要‘體驗舜東風土,搜集創作素材和靈感’。”谷楓撇撇嘴,“我看他就是饞本地鰣魚和醉蟹。”
“叫他來見我。另外,小江那邊可有消息?”
“小江說,他假扮古董商人,接觸了趙府幾個管事,聲稱要購趙正恪私藏的古玩。那些人口風極緊,但有一人醉酒后漏出一句:趙正恪近來正在暗中出手幾件前朝禁物,似是……硨碌國遺存的孤本禁書。”
“禁書?”
“是,據說書中記載前朝皇室秘辛,本朝立國后即列為禁書,私藏者以謀逆論處。”
“這倒是個突破口!”
……
黃大霞來得極快,手里還提著一屜熱騰騰的食盒。“殿下嘗嘗!舜東特產的桂花糕、菱粉酥,香甜不膩,入口即化!”他圓臉堆笑,打開食盒,各式點心精致誘人。
崔一渡拈起一塊桂花糕,口感的確清甜細膩。“叫你來,有正事。”
黃大霞立刻斂容正色:“殿下請講。”
“仿兩樣東西:一是趙正恪的私章,二是大皇子的筆跡。”
黃大霞眼中頓時放光:“有意思!趙正恪的私章好辦,只要有印樣,一日便可雕成。大皇子的筆跡……需先取得真跡。”
“讓谷楓去辦。”崔一渡轉向谷楓,“大皇子在舜東可有產業?”
谷楓抱臂笑道:“有。城北有家‘云錦軒’,明面是綢緞莊,實則是大皇子門下人所開。掌柜手中必有大皇子手書。”
“去‘借’幾封。”
“好嘞!”
谷楓當夜便潛入云錦軒,不僅取回大皇子密信數封,還順手攜回幾匹流光溢彩的云錦。“這料子襯殿下,做件直裾或是披風都極氣派。”他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崔一渡無奈搖頭,只催黃大霞盡快動手。
黃大霞不愧為造假圣手,對著大皇子書信鉆研片刻,便鋪紙濡墨、落筆如飛。寫罷抖紙吹墨,字跡與大皇子真跡如出一轍,連撇捺間的細微頓挫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殿下請看?”他得意呈上。
崔一渡比對真跡,細看良久,終是點頭:“足以亂真。”
私章更是易事。黃大霞參照谷楓捎回的趙正恪書信頁角印鑒,不出一天便雕出一枚新章,鈐于紙面,與真印毫無二致。
崔一渡執起偽造密信,唇邊掠過一絲冷意:“如今,只需擬一封趙正恪向大皇子投誠的密信,再‘不慎’令其落入魏太師手中。”
湯耿猶疑:“殿下,魏太師會信嗎?”
“信不信并不緊要,只要種下懷疑的種子便是。一旦生疑,趙正恪的日子就不會太平。待狗咬狗之時,便是我們出手之機。”
……
不料離間計尚未施行,鹽場掀起風波。因鹽場連續三月克扣工錢、削減食糧,鹽工積怨已深,終是爆發。幾百人憤而砸毀管事房、毆傷監工,更將趙府設在鹽場旁的別院團團圍住。
消息傳至驛館時,崔一渡正與江斯南對弈。
“殿下,鹽工暴動,趙正恪已調五百私兵趕赴鹽場,欲行鎮壓!”湯耿疾步闖入,語氣急促。
崔一渡擲子起身:“備馬!”
他率梅屹寒、湯耿及十余名侍衛策馬疾馳,趕至鹽場時,局勢已岌岌可危。
鹽工們手持鐵鍬棍棒,群聚于別院外,怒吼如潮;趙府私兵刀劍出鞘、箭矢上弦,殺氣騰騰。
崔一渡躍馬而出,朗聲喝道:“欽差在此,統統住手!”
霎時場中一靜,眾人皆望向他。
趙正恪快步走出,面色鐵青:“殿下,此等刁民聚眾作亂、毀物傷人,按律當誅!”
“因何生亂?”崔一渡冷聲問。
一老鹽工踉蹌跪地,泣聲道:“殿下!非是草民等愿反,實是活路盡絕!鹽場三月未發工錢,每日只供兩頓糠粥,我兒病重無銀醫治,昨日……昨日已去了!”說罷伏地大哭,身后鹽工無不哀泣。
崔一渡轉向趙正恪:“趙老板,可有此事?”
趙正恪咬牙道:“鹽場近來周轉不易,工錢雖遲發,食糧卻從未克扣!此等刁民分明是借機訛詐!”
“你胡說!這便是你們發的口糧,糠沙摻半,豬狗不食!”一青年鹽工憤而上前,自懷中掏出一塊黑硬粗餅。
崔一渡接過粗餅,掰開細看,又嗅了嗅,面色驟沉:“趙正恪,這便是你所說的‘從未克扣’?”
趙正恪頓時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