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在臘祭大典上獻禮,皇子們忙得不亦樂乎。
大皇子衛弘睿,早在三個月前就命心腹重金搜羅了數十只體態優美、通體雪白的丹頂鶴,圈養在城西一處僻靜莊園里。又請了馴鳥的高人,日日以特定音律引導,訓練它們聽令起飛、盤旋、降落。
衛弘睿的構想極為風雅,也極盡諂媚:待到臘祭正日,祭祀禮成,鐘磬交鳴之時,他便一聲令下,群鶴騰空,每只鶴的尾羽上都系著細不可見、浸染了金粉的綢帶,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必定金光閃閃,宛如神鳥天降,呈上“仙鶴獻瑞”的吉兆。
他連屆時該如何出列,如何謙遜又恰到好處地解釋此乃“天子仁德,感召上蒼”的祥瑞,臺詞都在心里演練了無數遍。
想到父皇那驚喜欣慰的眼神,衛弘睿就覺得,這數月來的銀錢耗費、心血投入,都值了。
與大哥的“仙氣飄飄”相比,二皇子衛弘禎的準備則充滿了金戈鐵馬的硬朗氣息。他的節目,是一出精心編排的“破敵舞”。一百名剛從邊關輪換回來、身上還帶著血火氣息的精銳將士,被他留在京郊獵場,提前苦練一個多月。
舞蹈模擬的是邊關一場大捷的場景,陣型變幻,沖殺格斗,皆依實戰,輔以鼓號旌旗,力求展現出龍威赫赫、橫掃六合的氣勢。
衛弘禎性情粗豪,覺得大哥那套鶴啊、金粉啊,純屬娘兒們唧唧的花架子,唯有這兵戈之舞,方能彰顯國朝武運,契合臘祭酬謝神佑、祈禱國泰民安的本意。
而三皇子崔一渡,此刻卻顯得異常安靜。他既沒有馴鶴,也沒有練兵,只是終日窩在自已的府邸畫室之中。
畫室里炭火燒得暖融融的,墨香混合著淡淡的松煙氣息。崔一渡挽著袖子,手持畫筆,正對著一幅巨大的絹帛凝神揮毫。
畫作已然成型,名曰《百姓安樂圖》。圖中,阡陌縱橫,農夫扶犁而耕,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田埂邊,孩童追逐嬉戲,手中的風車色彩斑斕;老槐樹下,幾位白發老者正在對弈,圍觀者或捻須沉思,或拊掌輕笑……筆觸細膩,人物生動,一派熙熙攘攘、太平安樂的市井景象。
崔一渡面容溫和,眼神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他深知,在父皇心中,文治武功固然重要,但這“民心所向”“盛世景象”,或許才是更深層的期盼。
皇子們各懷心思,緊鑼密鼓地準備著。而這所有的一切,都未能逃過魏仲卿的耳目。
太師府書房內,地龍燒得極熱,與外間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魏太師捧著暖爐,瞇著眼聽著幕僚們的匯報。
“大殿下那邊,‘仙鶴獻瑞’,噱頭十足,若成,必能博得龍顏大悅。”魏仲卿的心腹旬元機低聲道。
魏仲卿冷哼一聲:“大皇子倒是會琢磨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仙鶴……哼,飛得高,也容易摔得慘。”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三皇子那幅畫呢?”
“回太師,三殿下畫的乃是市井百姓生活,細節繁瑣,雖見功力,但……似乎并無甚奇特之處,想來陛下見慣了珍品,未必會太過在意。”
魏太師微微頷首,他也覺得一幅畫,再精妙,也不過是靜物,難與“仙鶴獻瑞”這種活生生的、帶有象征意義的祥瑞爭鋒。他的目光,主要還是落在大皇子衛弘睿身上。
這時,一旁一直沉默的幕僚梁玉,眼中閃過一絲詭光,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師,學生有一計,或可讓大殿下的‘祥瑞’,變成一場笑話。”
“哦?講。”
“鶴者,禽鳥也,雖經馴化,本性難移。若在其飲食中,稍稍動些手腳……比如,混入些許巴豆粉之類的瀉藥……”梁玉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森森寒意,“待到臘祭當日,群鶴并非翱翔九天,而是……當空排泄,金粉綢帶與污穢之物齊飛。太師您想,那會是何等‘盛景’?‘仙鶴獻瑞’只怕要變成‘仙鶴獻穢’了。陛下面前,大殿下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御前失儀’‘褻瀆神靈’之罪。”
魏太師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拊掌輕笑,眼中盡是贊許:“妙!甚妙!梁先生此計,可謂四兩撥千斤。”
他轉過身吩咐旬元機:“此事,就交由你去辦,務必干凈利落,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屬下明白。”
解決了最大的潛在威脅,魏太師又開始為六皇子衛弘祥造勢。他深知自已這位皇子,年紀小,資質也平庸,玩不出兄長們那些花樣。
于是,他另辟蹊徑,命樂坊日夜趕工,打造了一首新曲,名為《天籟降祥》。為了增加神秘感和權威性,他特意重金請來了幾位據說來自西域的高僧,在樂坊內誦經三日,美其名曰“為音律開光,以求通神”。
那樂曲排練起來,調子古怪,咿咿呀呀,似吟似唱,參與演奏吟唱的歌姬樂工,還都是特意挑選的嗓音帶些沙啞之人,據說是為了模仿“天籟之古樸”。
更荒唐的是,六皇子衛弘祥竟對此深信不疑。他每日都要對著那卷樂譜焚香叩拜,臉上滿是虔誠,口中念念有詞:“此乃神授之音,屆時自會發聲顯靈,佑我大舜。”
魏太師聽聞此事,也只是無奈搖頭,只要計劃順利,這孩子蠢一點,或許更好控制。
大皇子衛弘睿自然也非坐以待斃之輩。他同樣派出了大量眼線,打聽兄弟們的動靜。
二皇子的“破敵舞”在他聽來,不過是“赳赳武夫,鼓噪喧囂,毫無美感可言,徒耗國力耳!” 評價刻薄,充滿不屑。
而當他得知六弟竟然搞出個什么《天籟降祥》,還請了西域高僧誦經祈福時,更是嗤之以鼻。
“西域高僧?誦經祈福?”衛弘睿在書房里來回踱步,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諷,“我那好六弟,還有魏太師,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這種江湖術士般的伎倆,也敢拿到臘祭大典上現眼?”
他立刻派出一名心腹,此人精通音律,且善于偽裝,命其設法混入樂坊,一探究竟。
幾天后,心腹回報,帶回來的消息讓衛弘睿簡直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