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渡似乎花了幾息時間才反應過來。他放下小刀,用錦帕擦了擦手,動作甚至稱得上從容,然后起身,隨意地拱了拱手。
“回父皇。”他聲音清朗,眼神清澈,“兒臣覺得……獵幾只肥兔子烤了吃就挺好。御膳房的烤兔雖然也不錯,但總不如現獵現烤來得新鮮。呃……就是不知道御廚帶的調料夠不夠?孜然和辣椒面可不能少,最好還有些西域來的黑胡椒。”
他說得一本正經,仿佛在討論什么軍國大事。
席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哄堂大笑如洪水決堤般爆發。
“哈哈哈,三弟,你倒是好興致!”衛弘睿笑得最大聲,前仰后合,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拍著大腿,眼淚都笑了出來,“孜然!辣椒面!哈哈哈!三弟啊三弟,你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詞,只是不住地搖頭,臉上的嘲諷毫不掩飾。
其他官員也紛紛掩口而笑,雖然不敢像大皇子那般放肆,但眼中的譏誚卻掩飾不住。幾位老臣搖頭嘆息,有人低聲議論:“三殿下果然還是……唉……”
成德帝身后,禁軍統領沈沉雁卻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這位以冷面著稱的統領,此刻嘴角竟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肅然。他目光犀利,迅速掃視全場,警惕地注意著每一個人的反應。
“好!說得好!”一個爽朗的聲音突然響起,壓過了哄笑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坐在成德帝身邊的恒王衛熙寧撫掌大笑。
“孜然辣子兔!本王年輕時最愛這一口!”恒王眼睛發亮,仿佛回憶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三皇子啊,烤熟后一定給王叔留一條兔腿!要后腿,肉多!”
崔一渡認真地點點頭:“王叔放心,一定給您留最肥的。”
成德帝也被逗樂了,搖頭笑道:“你啊你……罷了,坐下吧。”
崔一渡依言坐下,重新拿起小刀,繼續對付他那條羊腿,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他身后,侍衛梅屹寒如松般挺立,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握刀的手指關節已經微微發白。
梅屹寒低著頭,內心已是驚濤駭浪。
“我的景王殿下啊……”他在心中哀嘆,“這、這……您是真不怕皇上生氣嗎?大皇子那眼神都快要把您生吞活剝了,二皇子那邊也是……唉……”
他幾乎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或譏諷或憐憫的目光,腳下的靴子仿佛能在地面上摳出一座三進三出的景王府來。但職責所在,他只能挺直腰桿,盡力讓自已看起來像個合格的侍衛。
就在這時,客卿席位上,一個人緩緩起身。
“陛下。”江斯南拱手行禮,聲音清越如泉,竟神奇地壓下了席間殘余的笑聲,“草民偶得一對西域異種獵鷹,名曰‘金瞳’,目光如電,可于千丈高空辨識地上走兔。此鷹極為罕見,十年方出一對。特此獻上,愿助陛下此次秋狝,看穿云霄迷霧,洞察林間玄機。”
他話語溫和,措辭得體,但“看穿云霄迷霧”六字,落在有心人耳中,卻自有別樣意味。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幾位老臣交換了眼神,有人眉頭微皺。
成德帝深深看了江斯南一眼,沉默片刻,才頷首道:“江客卿有心了。此鷹甚合朕意,明日便帶上來,讓朕瞧瞧。”
“遵旨。”江斯南微笑躬身,優雅落座。落座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三皇子崔一渡的方向。
崔一渡此刻正用銀叉戳起一片羊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津津有味。只是在無人注意的角度,當江斯南目光掃過時,他微微抬了抬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短暫,卻意味深長。
江斯南眼中閃過笑意,隨即移開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向鄰座的某位官員致意。
崔一渡則繼續專注于他的晚餐,只是那拿著銀叉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夜宴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繼續進行。
絲竹聲起,舞姬翩躚。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升入夜空,與繁星混為一體。表面上看,這是一場其樂融融的皇家盛宴,但坐在席間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洶涌。
大皇子衛弘睿頻頻舉杯,與往來官員談笑風生。他聲音洪亮,笑聲爽朗,仿佛已經勝券在握。幾位心腹官員圍在他身邊,不斷說著奉承話:
“大殿下明日定能拔得頭籌!”
“那白熊皮若是制成大氅,陛下披上,定然威儀萬千!”
“聽說獵場西麓近日有白熊蹤跡,明日臣等愿隨大殿下前往!”
衛弘睿聽得心花怒放,多喝了幾杯,臉上泛起紅光。他偶爾瞥向其他幾個弟弟的方向,眼神中滿是不屑。看向崔一渡時,那不屑中又多了幾分嘲弄——一個只知道吃烤兔的廢物,也配跟他爭?
二皇子衛弘禎則截然不同。他幾乎不與人交談,只是獨自飲酒。酒是北境帶來的烈酒,裝在粗陶壇子里,與席間那些精致的玉壺金杯格格不入。他喝酒時也不用小杯,直接端起陶碗,一飲而盡。
幾位北境將領自發地聚到他身邊,也不多話,只是默默陪飲。偶爾有人低聲匯報幾句,衛弘禎也只是微微點頭。他身上那股沙場磨礪出的煞氣,讓尋常官員不敢靠近。
小皇子衛弘祥則始終跟在魏仲卿身邊。魏太師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魏太師說什么,他就點頭附和。有官員上前行禮,他也是怯生生地回禮,完全是一副未經世事的少年模樣。
但有心人注意到,魏仲卿雖然表面溫和,那雙半瞇著的眼睛卻不時掃視全場,尤其在成德帝和幾位皇子身上停留。他手中那兩枚玉核桃轉動得極有規律,仿佛在計算著什么。
至于三皇子崔一渡……
他已經吃完了那條羊腿,現在正托著腮,看著場中舞姬的表演,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偶爾打個哈欠,揉揉眼睛,仿佛隨時都會睡著。
梅屹寒站在他身后,內心已經麻木了。
“罷了罷了,殿下愛怎樣就怎樣吧……”他這樣想著,但身為侍衛的本能,還是讓他繃緊了全身每一根神經。他注意到,今晚獵場的守衛布置有些異常——禁軍的巡防路線做了調整,幾位皇子營帳周邊的崗哨增加了,但分布卻不甚合理。
他還注意到,江斯南在獻鷹之后,并未回到自已的席位,而是在營中閑逛,與幾位負責獵場布置的官員低聲交談著什么。
更讓他警覺的是,獵場四周的密林中,似乎有不同尋常的動靜。不是野獸——野獸不會那么有規律地移動。但他又不能確定,畢竟獵場深處本就藏匿著為秋狝準備的各類猛獸。
“但愿是我想多了。”梅屹寒在心中默念,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夜漸深,篝火漸弱。
成德帝率先離席,眾人跪送。皇帝一走,宴席便散了大半。幾位皇子也各自回營,為明日的狩獵做準備。
或者說,為明日的博弈做準備。
崔一渡是最后一個離開的。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梅屹寒說:“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得早起抓兔子呢。”
他的聲音不小,周圍還沒離開的官員都聽到了,又是一陣低笑。
梅屹寒面無表情地跟上,心中卻突然一動。
因為他看到,在崔一渡轉身的瞬間,那雙總是顯得慵懶迷茫的眼睛,在篝火余光的映照下,竟閃過一道銳利如刀鋒的光芒。
只是一瞬,便恢復了平常。
但梅屹寒確信自已沒有看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