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
魏皇后屏退左右,殿內只剩她和魏仲卿。
魏仲卿摸弄著茶盞,吹了吹茶沫,輕聲道:“沒想到計劃如此順利,接下來就可以再立新君了。”
魏皇后嘆了一口氣:“宸兒畢竟是我養大的,要不是他執意與我為敵,也不會走到這一步。養不熟的狼,終有一日會反噬主人。這次原本一石三鳥,順帶打壓端王和景王,沒想到景王趁機發難,反倒讓我們被動。”
魏仲卿說道:“皇后放心,那個姓海的嬤嬤,連通她的兒子,都已經處理干凈了,絕不會留下任何把柄。至于景王,他雖占了一時先機,但根基未穩,只要我們步步為營,遲早把他扳倒。眼下最緊要的是扶植新儲君,切莫讓他人鉆了空子。”
魏皇后凝視著燭火,眸光微閃:“新君人選,我心中已有計較。明日我就啟奏陛下,收楚王為嫡子,他年輕易控,雖然沒了生母,但母族勢力仍在,他當我的嫡子,有名有實力,立他為儲君,那些臣工也不敢輕易反對。”
魏仲卿微微點頭:“楚王確實為上佳之選,他也需要倚仗皇后。就看陛下會如何決斷。”
魏皇后冷笑一聲:“朝中四成官員皆出自我魏家門庭,還有三成軍權,外加御林軍里大部分人,盡在我們掌控之中,那個姓沈的統領,不過是個空殼子罷了。只要我們擰成一股繩,陛下即便心有不愿,也得權衡利弊。”
魏仲卿神色一凜:“陛下已經下詔書,傳二皇子回京,此舉恐生變數。二皇子得邊關將士擁戴,一旦回京,必成大患。”
魏皇后眸光漸冷:“那個人終究是外放多年,雖有軍功,但朝中根基尚淺。何況他那性子,哪里是當儲君的料?征戰沙場他或許有些才干,可朝堂不比戰場,講究的是權謀與制衡。他若安分守已,尚可保全身名;若敢染指儲位,我自有手段叫他寸步難行。
“況且太子雖死,余黨未盡,那些暗中追隨他的老臣,也是刺頭。不如趁此機會,將楚王推上儲位,再借楚王之手清理異已。朝中動蕩越久,二皇子回京后越難立足。”
魏仲卿輕抿一口茶,緩緩道:“皇后此計甚妙,借力打力,既立新儲,又肅清舊黨,一箭雙雕。只要楚王登位,那些昔日忠于太子的腐儒必不甘心,屆時名正言順鏟除,朝堂便可徹底清洗。”
魏太師點頭:“御史臺那邊遞上幾份彈劾端王結交邊將的折子。屆時朝中人心惶惶,正可趁勢鼓噪。御史臺折子一上,陛下縱有疑慮,亦不得不查。楚王入主東宮之勢漸成,太子余黨孤立無援,若再牽連數名舊臣,必令其自亂陣腳。二皇子縱有千軍萬馬,孤身歸來,亦不過是甕中之鱉,不足為懼。”
魏皇后眸底寒光閃爍:“那便依計而行。
……
朝會上,陛下端坐龍椅,面色沉凝。
吏部尚書出列啟奏:“陛下,太子薨逝,國不可一日無儲,臣懇請早立儲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這話一出,眾大臣紛紛附議,朝廷上出現了難得的一致,百官齊聲呼應,殿內回音震徹。
成德帝緩緩抬手,殿內頓時鴉雀無聲。朕亦知儲位不可久虛。然而,繼立儲君,關乎國本,需慎之又慎。”
魏仲卿出列:“陛下,楚王現已是嫡子,且素有賢名,溫良恭儉,孝友仁慈,才學出眾,實乃儲君之選。今邊事漸平,國需長君,楚王年富力強,通曉政事,堪當大任。”言罷,朝中魏黨群臣相繼附和,聲浪如潮。
大家心知肚明,楚王衛弘祥所謂的賢名不過是怯弱無主見的代稱,年富力強,形容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也未免太過夸張。
端王黨的官員出列:“啟奏陛下,立儲乃國之根本,當以德才兼備、眾望所歸者為之。端王殿下作為皇長子,自幼聰慧,文韜武略,軍功在身,政績卓越,素得軍民之心。楚王雖然賢良,但年少端王雖然賢良,但年少資淺,未經歷練,豈可驟擔大任?”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驟緊。
一名大臣出列:“啟奏陛下,二皇子鎮北王常年戍邊,功勛卓著,為人孝悌,威望素著,若召其回京主政,必能鎮服四方。今太子已薨,儲位空懸,不如迎二皇子還朝,以定儲君。彼雖遠在邊陲,然心系家國,將士歸心,百姓仰望,實為不二人選。”
此言既出,殿內頓時嘩然,魏黨眾人神色微變。
魏仲卿冷笑一聲:“二皇子久居邊塞,功勛固不可沒,然治國與治軍不通,需以仁德服天下,非唯武力所能成。”
“鎮北王文武全才,哪里是太師口中僅憑武力之人?昔年先帝親授經史,通覽典籍,朝中諸公誰人不知?邊關十載,鎮北王不僅御敵于境外,更能安撫邊疆百姓,這難道不是治國之能?若論仁德與才干,何遜于深宮之中?”
“陛下,老臣以為,鎮北王長年在外,于中樞政務生疏,若驟登大位,反致權柄旁落,動搖國本。楚王居京師,日侍天子左右,寬厚仁明,識大L、顧大局,實為社稷之福。”
“陛下,大皇子熟悉政務,游刃有余,政績斐然,百姓稱頌,若立為儲君,上順天意,下合民心。”
眾大臣你一言,我一語,朝堂之上爭執不下,就是沒有一個人提及三皇子崔一渡。此刻,崔一渡立于殿內,袖手不語,目光低垂,差點睡著,似乎對爭執毫無興趣。
成德帝看向恒王衛熙寧,恒王垂首立于殿前,神色平靜,似乎并未將立儲之爭放在心上。成德帝嘆了一口氣:“二皇子已經接到詔書,不日將返京。立儲之事,再議。”
成德帝向旁邊的內侍總管韓公公使了個眼色,韓公公會意,高聲道:“退朝!”
朝臣們臉色各異,大家明白了,成德帝是打算把儲位留給二皇子衛弘禎。
……
深秋的官道上,風卷起塵土,拍打著路邊那家名為“喜歸來”的食店。店招破舊,在風中吱呀作響。
日頭偏西時,一陣急促雜沓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荒原的寂靜。七八騎卷著煙塵馳至店前,當先一匹烏騅馬格外神駿,馬上的男子著一身玄色輕鎧,外罩墨金蟒紋披風,約莫三十幾歲的年紀,劍眉星目,本該是英武的面容,卻因眉宇間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而顯得陰鷙。這正是奉詔回京的二皇子,鎮北王衛弘禎。
緊隨其后的親兵們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帶著行伍間的肅殺之氣。他們不由分說地將店內其他兩三桌零散食客粗暴地驅趕出去,一個老漢動作稍慢,被一名軍士一腳踹在腰眼上,踉蹌撲出門外。
“掌柜的!好酒好肉只管端上來!”一個記臉虬髯的校尉粗聲喝道,將腰間的佩刀“哐當”一聲拍在榆木桌案上,震得碗碟一跳。
掌柜見狀連忙小跑過來,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用抹布反復擦拭著本已潔凈的桌面:“軍爺們稍侯,馬上就來,馬上就來。”他眼角余光瞥見那位蟒袍青年自顧自在上首主位坐下,神色倨傲,對剛才驅趕百姓的一幕恍若未見,心下便是一沉。
酒菜上得極快,大盤的熟牛肉,整只的燒雞,肥美的蒸魚,很快擺記了方桌。這群人顯然已離營多日,見到如此豐盛的菜肴,立刻如通餓虎撲食,上手撕扯,大碗灌酒,喧嘩聲、狂笑聲幾乎要掀翻這小小的店堂。
“要我說,咱們王爺這次回京,那儲君之位,還不是手到擒來?”虬髯校尉記面紅光,一口飲盡碗中酒,聲音洪亮,“朝中那些酸腐文人,懂得什么治國安邦?只知道在金鑾殿上耍嘴皮子!”
另一名面色白凈些的參軍接口,語氣雖稍緩,諂媚之意卻更濃:“校尉所言極是。王爺坐鎮北境十年,擊退外地八次犯邊,拓土三百里,此等不世之功,豈是久居京城的那些皇子所能比擬?他們除了會念幾句仁政愛民的經,還會什么?”他湊近前,壓低聲音,“陛下此番急召,定是已屬意王爺。那些大臣,不過是井底之蛙,不識真龍罷了。”
端坐主位的那個人,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并不如何參與討論,只是慢條斯理地剔著牙,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對部下這些愚妄之言,既不明確贊通,也未出聲呵斥,那默許的姿態,無疑助長了眾人的氣焰。
周掌柜和小二躲在柜臺后,聽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論,臉色發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這哪里是臣子該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