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帝的聲音不怒自威：“羅成就，朕不信邪，更不聽讒。朕的皇子，豈容你來構(gòu)陷？”
羅成就嚇得跪伏在地，渾身顫抖，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一句話也說不出。成德帝冷冷地瞥他一眼，揮袖轉(zhuǎn)身：“拖下去，交由刑部議罪。”
羅成就被殿前侍衛(wèi)押走。殿內(nèi)鴉雀無聲，群臣屏息，衛(wèi)弘睿立于班列之中，面如土色，指尖發(fā)顫，冷汗浸透朝服，背脊如墜冰窟。
他萬萬沒料到，自已精心設(shè)計的局，竟被崔一渡悄然化解。更可怕的是，成德帝遲早會知道這蠟燭是自已幫崔一渡準(zhǔn)備的，現(xiàn)在手下吏員借機(jī)發(fā)難，他該如何自救？
他忽然明白，崔一渡并非江湖草莽，而是深藏不露的陰謀家，明明早已看穿一切，卻不動聲色，任他自縛蛛網(wǎng)。連那艾草紋路都早已算準(zhǔn)，宮中禁用異香，唯檀香和艾草可近帝王身。
送“福壽”蠟燭，是罪；改成“艾草”，是理。
一念之差，乾坤倒轉(zhuǎn)。
崔一渡垂手肅立，目光低斂，靜待成德帝表態(tài)。太子亦是一言不發(fā)，眉眼低垂，仿佛置身事外。
魏太師則是把衛(wèi)弘睿的驚懼神色盡收眼底。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動，似笑非笑，心想：這朝堂風(fēng)云，終究是聰明人與更聰明人的博弈。大皇子，你還是著急了，你的手下如此愚蠢，這次是搬起石頭砸自已的腳，自此之后，東宮之勢，你如何撼動！
成德帝瞪了衛(wèi)弘睿一眼，說道：“今日之事，朕不希望再發(fā)生，也不希望再聽到任何無端猜忌。”言罷，拂袖轉(zhuǎn)身，龍袍劃出一道冷峻弧線。
殿內(nèi)燭火微動，映得眾人神色不定。
崔一渡依舊垂首肅立，仿佛之前的險情與他無關(guān)。可那指尖輕捻袖口的動作，卻泄露了三分警惕。
衛(wèi)弘睿僵立原地，冷汗沿脊背而下，忽然覺得眾臣投來的目光如針，刺得他無處遁形。他想辯解，卻知此刻一開口便是自曝其短。
那對蠟燭已被內(nèi)侍送回成德帝寢宮，無人再提。可他知道，自已已在帝王心中種下猜忌之根。十余年的經(jīng)營，將傾覆于無形。
崔一渡走到衛(wèi)弘睿面前，低聲道：“皇兄，沒想到你的好意，竟被羅成就這樣的人利用，實(shí)在令人氣憤。”
“是啊，真是沒看出來，這人如此歹毒，竟然敢誣陷三弟，真是死有余辜。”衛(wèi)弘睿冷著臉，目光閃躲，不敢對上崔一渡的視線。
“走吧，我還要回府陪王妃賞花呢。”
“三弟真是好雅興！”
……
崔一渡剛回到景王府，江斯南已經(jīng)在梅園小亭等候，一見到崔一渡便起身迎上：“殿下！”
江斯南正要行禮，卻被崔一渡抬手制止：“你我之間，何須多禮，叫老崔更好聽些。”
江斯南撓撓頭：“是，老崔殿下。”
崔一渡笑道：“這個稱謂有新意。”
江斯南說道：“方才王妃帶我去探望了屹寒，他的傷勢已無大礙，只是仍需靜養(yǎng)。沒想到‘煞夏’余孽卷土重來，他們沒傷到你吧？”
崔一渡搖頭：“我無恙。經(jīng)此一戰(zhàn)，‘煞夏’頭目已被斬殺，余黨潰散，不足為患。”
江斯南松了口氣，壓低聲音：“那就好。屹寒說‘煞夏’是太師黨的鷹犬，何不啟奏皇上，把太師一并拿下？”
崔一渡眸光微沉：“那些殺手是死士，沒有口供，也拿不出證據(jù)。況且太師根深蒂固，貿(mào)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眼下需穩(wěn)住陣腳，靜待他自露破綻。不說這些了，說說你自已吧，我離京這些時日，你在忙什么呢？”
“我啊……可忙了，要看著我的星輝閣，還要跑城外工地，視察新造的園子進(jìn)度。”
“園子，什么園子？”崔一渡不禁好奇，“你在京城的江家別院不夠住嗎？”
江斯南笑道：“現(xiàn)在的別院在繁華地段，來往喧囂，不適合靜心。我買了城外一處地皮，有竹林，也有水潭，環(huán)境清幽，打算建成一座度假別院，名為‘惜園’，將來邀你小住幾日，咱們品茶舞劍，避世偷閑。”
崔一渡眼中泛起興致：“竹林清潭，倒是幽雅之地。待園子建成，我定要去多住幾日。”
江斯南把放在椅子后面的一個長木匣輕輕放到桌面上，“前不久，我派人前往青鸞鎮(zhèn)整理你的那座空墳，把墓碑上面的刻字抹去。他們在墓碑底下發(fā)現(xiàn)了這個木匣，里面是一把刀，不知是何人為你留下的。”
崔一渡神色微凝，緩緩打開木匣，一柄古樸細(xì)長的橫刀靜臥其中。
崔一渡拿起橫刀，指尖撫過刀身，只見刀面上刻著半朵花，刀鋒寒光凜冽，映得他眸色一沉。“這是已故武林神人‘半花翁’的佩刀‘風(fēng)漣’，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找到了一把絕世寶刀。”
“你說的‘他’，是誰啊？”
崔一渡凝視刀身，聲音低沉：“是陌曉生，盧通。”
“竟然是他！”江斯南感嘆道，“必定又是你的至交。”
崔一渡沒有說什么，拿起木匣里面一本油紙包好的冊子，翻開一看，里面記載著江湖上失傳已久的“天罡刀訣”。
木匣角落放著一個瓶子，崔一渡從里面倒出一顆墨色丹丸，入手微涼，清香沁脾。“這是‘洗髓丹’，能解毒護(hù)心，延息續(xù)命。”
崔一渡的手有些顫抖，他把丹藥緊緊握住，閉上眼睛，心說：謝謝你，盧公子！
這時候，梅屹寒緩緩走來，面色略顯蒼白，但眼神清明，“殿下，公子！”
江斯南迎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你傷未痊愈，怎不多歇息？”
梅屹寒搖頭：“我躺了這些時日，沒事了。再說，殿下身邊有好多事需要處理，我豈能安心靜養(yǎng)？”
江斯南說道：“你這孩子就是懂事，不枉我和殿下疼你。快坐下來，別站著說話。”
“這……”梅屹寒猶豫著，畢竟自已現(xiàn)在的身份是景王的侍衛(wèi)，哪有和主子坐一桌的道理。
崔一渡把木匣收好，放在旁邊的案幾上，隨后對梅屹寒說道：“小江說得對，坐下說話，現(xiàn)在沒有外人，不必拘禮。”
梅屹寒這才依言落座，腰身挺直，神色仍帶著幾分拘謹(jǐn)。崔一渡拿起茶壺，給梅屹寒也倒了一杯茶，“小江，你是沒看到，屹寒這孩子就是匹戰(zhàn)狼，勇猛得很，還為我擋了刀，那一刀若再偏寸許，后果不堪設(shè)想。”
梅屹寒低頭道：“殿下言重了，我的命早就是您和公子的，擋個刀算什么，我只恨自已沒能替您殺更多的刺客，到頭來……卻成了您的累贅。”
崔一渡正色道：“在我看來，你不是累贅，而是家人，你和小江都是我的家人！”
梅屹寒聞言，眼眶微熱，低首不語，唯見指尖緊握茶盞。
江斯南輕拍他的肩膀：“聽到了嗎？咱們?nèi)耍菜溃缇褪遣环直舜说墓侨庑值堋！?/p>
崔一渡凝望二人，忽而一笑：“你們都是我此生最慶幸遇見的人。”
“我也是這么想的。”江斯南笑道。
“嗯。”梅屹寒點(diǎn)點(diǎn)頭。
崔一渡說道：“小江，京城劉記當(dāng)鋪，是東升局楚老板的暗線，倘若今后遇到要緊的事情，可去那里傳遞消息，柜前青玉匣為信物，暗語為‘舊物添新光’。我已叮囑楚老板接應(yīng)你。”
“楚老板也在京城？”
“他回京城已經(jīng)大半年了。”
“這么說，我又錯過了很多精彩事？”
“可不是。”
“跟我講講唄。”
“嗯……”崔一渡沉吟片刻，說道：“就從他雇傭的朝奉看走眼，錯把贗品當(dāng)真品收下說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