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雁目送孫瑾離去,回頭對崔一渡微微一笑:“先生,孫姑娘似乎對你有意。”
崔一渡把茶水嗆了出來,咳嗽幾聲,說道:“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不是。這種女俠我哪里敢招惹,還是說案子吧。”
沈沉雁笑著輕咳了一聲:“先生請講。”
崔一渡整理思緒,緩緩說道:“孫府下人在給孫瑯清潔身體更換壽衣的時候,我在一旁指導,我發現他項后枕骨的風府穴有針孔,他是被人扎針致暈厥的,那人等他昏迷后再行兇。”
沈沉雁聞言,眉頭緊鎖:“我也檢查過尸體,除了手腕,其他地方沒有傷,孫瑯最有可能是窒息而死。他有武藝傍身,尋常手段難以致命,現場也沒有打斗痕跡。兇手利用針孔致暈,以軟物捂口鼻,等他死了以后,再割腕,造成自殺假象。所以,我看到地上的血跡并不連貫,血量也不多。”
崔一渡點點頭:“倘若孫瑯這幾日的失魂落魄,是跟他知道了夫人和端木鑫的私情有關,那他或許是被滅口,孫夫人和端木鑫嫌疑最大。但是,假若孫瑯真的知道他們的私情,必定對端木鑫有所防范,端木鑫就很難下手。”
沈沉雁沉思片刻,說道:“或許還有第三人參與,既能接近孫瑯,又能避開他的防備。”
崔一渡說道:“孫瑯死的時候,門窗緊閉反鎖,如果有第三人參與,那個人應該就會躲在室內,等第二日眾人把門撞開后,趁著一片混亂悄然出現,或者離去。”
沈沉雁探案經驗豐富,自然明悟,“這是典型的密室殺人案,前年我破獲了一起類似的案子,兇手在屋子里藏了五日,之后渾水摸魚溜走。那日早上在場出現的人,包括端木鑫,都有嫌疑。”
崔一渡點頭,繼續說道:“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線索,就是那盆放在湖邊鎮邪的玉石盆景。”
沈沉雁說道:“我一來孫府就覺得這東西奇怪,精美珍貴的擺設怎么會放到室外鎮邪,我知道一定是先生發現了什么。”
“那東西有毒。”崔一渡語氣堅定。
“玉石有毒?”
“那盆玉株,翡翠葉子沒問題,上面有紅、黃、藍三顆寶石雕刻的壽桃,紅壽桃卻不是紅寶石做的,而是紅焰石。”
“紅焰石?”
“我在《金石箓》里面得知,這種紅焰石外觀很像紅寶石,但是色澤和種水不如紅寶石,它蘊含劇毒,這種毒無色無味,銀針也檢測不出來,人一旦長時間接觸這種石頭,就會沾染毒氣,身體日漸虛弱,嚴重掉頭發,最后油盡燈枯而亡。
“孫夫人對這盆玉株格外喜愛,日夜把玩,然后又放在藏書閣臨摹,她長時間接觸紅焰石,自然就重病了。
“我剛來金石堡就發現了這害人的石頭,以開壇做法為由,將它挪到遠離人群的湖邊,減少其對人體的傷害,然后用丹藥救了孫夫人,她的身體才稍微有好轉。”
聽到崔一渡的分析,沈沉雁又是震驚又是佩服:“先生真是洞察秋毫,這玉石盆景竟成了關鍵線索。不過,盆景放在臥室,那時候孫夫人還沒有生病,孫瑯是和她住一起的,他就不怕中毒?”
“因為孫瑯有避塵珠!”崔一渡說道,“避塵珠能隔絕毒氣,而且他接觸的時間短,所以安然無恙。孫夫人沒有此物護身,又長時間觀賞臨摹,自然中毒。”
聽崔一渡這么說來,沈沉雁心中豁然開朗,暗自佩服崔一渡見識廣博。“這么一來,孫瑯就有了毒害孫夫人的嫌疑,動機呢?莫非是為了除掉發妻,把外面的女人娶進門?”
崔一渡說道:“從現在的線索猜測,孫瑯用毒石頭謀害發妻,孫夫人和端木鑫因為奸情被孫瑯得知,就把孫瑯殺害。孫夫人身體虛弱,不會是動手的那個人,端木鑫的嫌疑最大。”
沈沉雁沉思片刻,“就算是這樣,但是我們沒有直接的證據,孫瑯死無對證,光靠推測無法讓嫌疑人認罪。”
“正是如此。還有,前幾日,我跟你提到鐵礦開采權的事情,不知沈大人到外面打探到什么?”
“我修書一封,讓一個可信的部下快馬加鞭送到無庸州,胡府尹正在幫我打聽,這兩日應該有消息。”
胡府尹就是原威來縣的縣令胡源,因為沈沉雁請愿,發兵清剿了青峰寨土匪窩立了大功,朝廷嘉獎下來,被擢升為無庸州府尹,他這個人雖然昏庸無能,但感念沈沉雁的功勞,愿意幫這個忙。
“這就好。我們不能漏掉任何一種可能。”崔一渡說著,負手而立,望向窗外的樹枝。
子夜,沈沉雁躺在床上仍沒有睡意,他還在琢磨眾人的話。
丟失的彩玲瓏、紅焰石、避塵珠、密室殺人、孫瑯死前幾日的異狀,孫氏夫婦、端木鑫之間的糾葛,盜畫的畢慶年,種種線索交織成一張錯綜復雜的網,似清晰,又模糊。
缺乏有力證據,所有的推斷都難以立足。
燭火搖曳,窗外的風刮進來,把桌上的冊子吹得翻飛。
沈沉雁看著厚厚的幾沓記錄孫府眾人言行的冊子,索性起身,逐一翻閱。
……
孫夫人還沒有康復,孫駿才十四歲,孫家的大小事務就落在了孫瑾身上。孫瑾雖年輕,處事卻井井有條,雷厲風行。她既要辦理孫瑯的喪事,又要安撫家族內外,還要應對生意上的諸多挑戰。
孫瑾表面冷靜,暗自留心孫夫人和端木鑫的舉動,試圖找到殺人證據。但是她沒有捉奸在床的證據,僅僅憑著偷聽到的幾句曖昧的言談,無法拆穿這兩人的私情。
孫瑾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頻頻進出孫夫人的漱玉軒,但是這些天卻沒有發現端木鑫在這里。反而作為管家,端木鑫頻繁出現在孫瑾面前,請示各項事務。
有時候崔一渡碰到孫瑾,見她面容憔悴,心情沉郁,不禁心生憐憫。孫瑾碰到崔一渡,雖然心有怨氣,但想到也不能強人所難,只好客套兩句,各自忙碌而去。
孫瑯的房間成了兇宅,眾人避之不及,只有童沭仍然堅持每天進去打掃衛生,整理屋子,還用工具把事發當日撞壞的門閂修好。
童沭的忠心讓老夫人知道后,頗為感動,還賞賜給他五十兩銀子,童沭卻說這是自已該干的,不能要賞賜。
沈沉雁找菀娘問話,知道了孫瑯確實有要把她接進孫家的打算,無奈孫夫人重病,計劃只好暫時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