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南坐在床上打坐，他閉著眼，呼吸漸次沉下去，丹田內(nèi)慢慢騰起一縷熱流，順著任脈往上爬，到膻中穴時突然撞在一團冰冷的阻滯里，疼得他眉峰驟皺，額角汗滴落在衣襟上。
薛從寒的手段果然陰狠歹毒，那封穴寒氣如附骨之疽，數(shù)日不散，每逢運功便逆沖經(jīng)脈，蝕人神魂。
只是他向崔一渡隱瞞了實情，怕其擔(dān)憂，在地宮里并沒有進行實質(zhì)性的調(diào)息。
這幾日，江斯南獨居客房，終于有機會凝神調(diào)理體內(nèi)亂竄的寒氣。
他強忍不適，指尖掐入掌心，引導(dǎo)熱流繞行帶脈，試圖破開桎梏。冷汗浸透中衣，體內(nèi)寒熱交攻，差點昏厥。就在經(jīng)脈將裂之際，那縷熱流驟然下墜，匯入尾閭，順督脈逆行而上，竟隱隱有沖開夾脊之勢。
江斯南心頭一震，原來這寒氣壓迫反成內(nèi)勁凝練之錘，若能借力破境，或許可以化險為夷。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凝聚內(nèi)力，熱流如龍，沿脊柱盤旋而上，每突破一節(jié)骨髓，便有細微噼啪之聲在體內(nèi)炸開，似冰層龜裂。
他疼得渾身顫抖，卻不敢稍停，任那氣流一路沖關(guān)破障，直逼玉枕關(guān)。劇痛中，他眼前發(fā)黑，耳畔似有風(fēng)沙呼嘯，恍惚看見古道盡頭駝鈴輕響，沙棘搖曳。
他猛然咬破舌尖，鮮血迸出，一聲低吼撕開靜夜。熱流驟然貫通玉枕，百會一震，天地氣息竟如潮涌來。經(jīng)脈寸寸洗練，寒毒盡化為溫潤真氣，盤踞丹田。
他緩緩睜眼，眸光如電，體內(nèi)真力充盈流轉(zhuǎn)。
成了！
江斯南起身推窗，晨風(fēng)拂面而來，天邊初陽破曉，映得山丘如金。
他提著朔星劍，走到院外一處空曠地，劍鋒輕點地面，劃出一道弧光。晨曦中，朔星劍映出淡淡銀芒，仿佛與天邊朝霞共鳴。
他凝神靜氣，劍意隨呼吸起伏，周身氣流緩緩旋轉(zhuǎn)，枯葉隨勢而起，環(huán)繞身側(cè)。
驟然間，劍勢展開，如大漠孤煙直上，又似長河落日鋪展，一招一式皆含新悟真意。劍鋒過處，空氣微顫，留下縷縷殘響。
他收劍而立，額間汗跡已干，晨光灑在劍刃上，映出一道晶瑩光痕。
不知什么時候，崔一渡已經(jīng)站在不遠處靜靜望著他，臉上露出欣慰笑意。
“老崔！”江斯南見到崔一渡，疾步跑到跟前，“快看！我終于沖破封禁了！”
崔一渡輕拍他肩頭：“不僅是沖破，更是提升。你的內(nèi)力比之從前精純不少，披云劍法已與劍意相融，方才那幾式，意境開闊，不拘舊法。你這一番破而后立，怕是已觸到了‘意在劍先’的門檻，現(xiàn)在的小江，已非昔日可比。”
“那還不是老崔教得好！”江斯南咧嘴一笑，眼中神采飛揚，晨光映照下，整個人如劍出鞘，鋒芒初露。
崔一渡笑著搖頭，望向遠處丘陵，若有所思。
江斯南順著崔一渡的目光望去，遠方山色蒙眬，星星點點村落隱現(xiàn)，晨煙裊裊，與朝霞交織成一片溫潤光暈。
“沒想到封旗主年紀(jì)輕輕，就成了一方豪杰，把這片貧瘠的土地治理得如此安寧。”
“是啊，當(dāng)年分別時，他才十五歲，九年時間，足以讓稚子成長為擎天之柱。”
“老崔，跟我講講他的事情唄。”
“說什么呢？”崔一渡思忖著，片刻后說道，“就說說他怎么從一個落難少年，一步步扛起這千斤重擔(dān)。”
“好，就聽這個。”
崔一渡告訴江斯南，當(dāng)年碧霄宮蒙難，封羨源只身流浪到民間，為了謀生，跟著馬隊走西域販絲綢，風(fēng)沙磨礪中練就一身韌勁。
他白日做苦力，夜晚勤加練功，武藝沒有落下半分，反而在孤苦中愈發(fā)精進。
一次商隊遇馬賊劫道，封羨源獨戰(zhàn)七人，劍斷仍以斷刃退敵，血染黃沙而不倒，自此聲名鵲起。
商隊首領(lǐng)與明珠堡旗主陶誠是故交，把封羨源推薦給陶誠。陶誠見他膽識過人，便收為親隨。三年間，封羨源沉穩(wěn)勤勉，處事果決，漸漸贏得上下信服。
有一次封羨源隨陶誠巡查邊境，突遇游敕小隊襲擾，隨同侍衛(wèi)被殺，陶誠年邁力衰，精疲力竭，封羨源憑一已之力，以一敵五，斬殺首領(lǐng)，余寇潰逃。
他帶著陶誠退至安全地帶，當(dāng)夜突降暴雪，二人被困荒原。
風(fēng)雪如刀，寒夜刺骨，封羨源撕下衣襟為陶誠包扎傷口，含淚斬殺自已的戰(zhàn)馬，以馬血暖腹。他掏空馬匹內(nèi)臟，讓陶誠在馬腹中過夜，硬生生熬到天明日暖。
次日雪停，他背著陶誠徒步百余里回堡，途中歷盡艱辛，終于把陶誠送回明珠堡。
此后，陶誠視封羨源如子，臨終前將旗主之位傳予他。
那時明珠堡內(nèi)憂外患，封羨源力挽狂瀾，整軍屯田，撫恤百姓，幾年間使一方荒土變?yōu)闃窐I(yè)之鄉(xiāng)。
崔一渡望著遠方，聲音低沉：“人皆見羨源今日威儀，卻少知他曾跪在雪地里，用身子暖過流血的傷口。那一年，游敕再度南犯，他率軍迎敵，身先士卒，左肩中箭仍不退縮，鮮血浸透輕甲，硬是斬下敵將首級，震懾敵軍。戰(zhàn)后郎中在他肩膀取出箭頭，剜去寸許腐肉，他面色不改，談笑如常。百姓聞之，莫不落淚。”
江斯南聽聞，沉默良久，不禁動容：“這般人物，真乃天降將星。”
崔一渡輕嘆：“可你若問他最苦的一夜，他定說不是戰(zhàn)場，而是陶誠咽氣那晚，守著冷爐枯燈，握著一只酒壺，哭得像個孩子。翌日清晨，他便以新旗主身份升帳理事，決斷如流，無人敢輕視。”
言及至此，崔一渡嘴角微微上揚，“羨源從不曾以英雄自居，反倒常說自已不過是個守土之人。他每日拂曉練劍，深夜巡營，衣不解帶。可正是這份沉靜與擔(dān)當(dāng)，讓他在風(fēng)雨飄搖中穩(wěn)如磐石。
“他最大的愿望，是鏟除惡人，替親人報仇。他說等勒北富足安穩(wěn)了，就把勒北交給值得托付之人，自已回大舜故土，了卻當(dāng)年血仇。
“但勒北并不安寧，所以他將仇恨擱置心底，把百姓的安危置于眼前。寒來暑往，他從未有過絲毫懈怠和輕松。封長老若在天有靈，必定心疼，也必定欣慰。”
江斯南望著崔一渡平靜的臉，心頭隱隱作痛：老崔，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