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市,夜晚來得特別早。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透著股蕭瑟勁兒。
街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行色匆匆往家趕。
姜晚秋站在路邊,看著地上那一大堆東西犯了愁。
她想了想,叫住了一個路過的拉板車的師傅,給了兩塊錢,讓他把那些沉甸甸的米面糖果先送回小洋樓去。
“師傅,您慢著點,家里有人接應?!?/p>
送走了板車,姜晚秋手里就剩下一個精致的小皮包。
她緊了緊身上的羊絨大衣,感覺腦子里亂哄哄的,也不想立馬坐車回去面對那個空蕩蕩的大床。
“走回去吧,也就兩站路。”她自言自語道,想著順便吹吹冷風,散散心。
從百貨大樓回小洋樓,得穿過一片老舊的居民區,中間有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
姜晚秋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腰身收得極好,腳上踩著一雙這年頭少見的小羊皮皮鞋,脖子上還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在昏黃的路燈下,她整個人顯得格外洋氣,透著一股子與周圍那些灰墻土瓦格格不入的富貴氣。
走著走著,周圍的人越來越少。
進了那條梧桐樹街道,路燈壞了好幾盞,光線變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噠、噠、噠……”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格外清脆。
突然,姜晚秋眉頭皺了一下。
她敏銳地感覺到,身后似乎多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刻意壓低了腳步,但在這寂靜的街道上,還是沒逃過她的耳朵。
姜晚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沙、沙、沙……”身后的腳步聲也跟著急促起來,像是踩在落葉上。
她猛地停下腳步,身后的聲音也瞬間消失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
姜晚秋沒敢回頭,只覺得后背一陣發涼,手心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死死地攥住了手里的小皮包。
有人跟蹤!
姜晚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還沒等她想好往哪邊躲,前面的陰影里就晃出了三個人影。
這三人沒個正經樣,穿著那時候最招搖的喇叭褲,褲腿大得能掃地,頭發留得老長,遮住了半邊眼睛。
領頭那個歪著個腦袋,嘴里叼著根不知哪兒撿來的煙屁股,一雙賊眼直勾勾地往姜晚秋身上瞄,最后,一雙小眼睛盯上了她手里那個一看就值錢的小皮包。
“喲,大妹子,一個人???”領頭的吐了口煙圈,那股劣質煙草味嗆得姜晚秋直犯惡心。
三人呈品字形,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姜晚秋強壓住心里的慌亂,往后退了一步,把皮包往身后藏了藏,板著臉喝道:“讓開!我丈夫是軍區的團長,車就在前面接我,你們要想找不痛快,盡管試試!”
她想拿身份壓人,可那領頭的小混混根本沒怕,聽著這話,反而跟身邊兩個跟班對視一眼,笑得更加放肆。
“團長?哎喲喂,嚇死哥哥了?!鳖I頭的把煙頭往地上一啐,拿腳尖狠狠碾滅,嬉皮笑臉地逼近了兩步,“這片兒誰不知道啊?那棟小白樓里的男人小半年沒露面了。大妹子,別裝了,那男人要不是死在外頭了,就是不要你了。漫漫長夜的,寂寞了吧?”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再怎么虛張聲勢也沒用。姜晚秋不再廢話,猛地一轉身,拔腿就往大路上跑。
可她腳上穿的是帶跟的小皮鞋,平時走路好看,這會兒逃命卻是累贅。
“想跑?”
那個瘦得跟猴精似的混混反應最快,兩步竄上來,一把就拽住了姜晚秋的大衣袖子。
“救命!來人??!”姜晚秋扯著嗓子大喊。
但這地方本來就是廢棄的公園邊角,又是晚上,除了風聲,哪里有人應?
“叫喚什么!給臉不要臉!”瘦猴用力一扯,姜晚秋腳下一崴,整個人踉蹌著摔在地上,手里的皮包也甩了出去。
那混混看都不看地上的包,跟另外一個人一左一右,架起姜晚秋的胳膊就往旁邊的小樹林子里拖。
“哥幾個最近手頭緊,也就是借點錢花花。要是沒錢,人也行??!”
那粗糙的手隔著衣服掐得姜晚秋生疼,她拼了命地掙扎,兩腳亂蹬,其中一只高跟鞋狠狠踩在了那瘦猴的腳背上。
“哎喲我操!”瘦猴慘叫一聲,惱羞成怒,反手就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
姜晚秋只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直響,腦袋也被打偏在一邊,嘴角滲出了血絲。
還沒等她緩過勁來,三個人已經把她拖到了公園深處,一把按在了一張破舊的長椅上。
領頭的從兜里掏出一把彈簧刀,“咔噠”一聲彈開刀刃,寒光在姜晚秋臉邊比劃著。
“老實點!再動就在你這漂亮臉蛋上開朵花!”
姜晚秋身子一僵,不敢動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領頭的拿著刀尖挑起姜晚秋的下巴,惡狠狠地說:“把身上值錢的首飾都摘下來!還有,聽說你家很有錢?不想破相就老實給家里打電話,讓人送兩千塊錢來!少一分,老子就在你臉上劃一道!”
姜晚秋狠狠的瞪著幾個人,腦子里飛快的想著應對策略。
就在這時,兩道刺眼的強光像利劍一樣,猛地撕裂了樹林的黑暗,直直地照了過來!
緊接著,是一陣汽車發動機轟鳴的咆哮聲,那聲音近在咫尺,仿佛野獸沖籠而出。
“操,什么東西!”三個混混被強光晃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抬手去擋。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
“砰!”
一聲巨響炸裂夜空。
槍聲在不遠處響起。
領頭混混嚇得渾身一哆嗦,手里的彈簧刀“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只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直接碾過草叢沖了過來,車還沒停穩,副駕駛的門就被推開。
警衛員小張跳下車,手里舉著槍,槍口還冒著青煙,對著那三人怒吼:“都不許動!把手舉起來!”
三個混混哪見過這陣仗,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這時,吉普車后座的車門被猛地推開。
一只穿著黑色軍靴的腳踏在滿是落葉的地上,緊接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從車里走了下來。
趙文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雙平時沉穩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透著一股子要吃人的殺氣。
他根本沒給那幾個混混說話的機會,大步流星地沖上前,抬腿就是一腳。
“砰!”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領頭混混的胸口,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那混混連哼都沒哼一聲,像個破布口袋一樣直接飛出兩米遠,重重地撞在樹干上,滑下來像條死狗一樣癱著。
剩下兩個混混嚇傻了,剛想動,趙文昌反手一抓,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只聽“咔嚓”、“咔嚓”兩聲脆響,那是關節被硬生生卸掉的聲音。
“啊——!”
凄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公園。趙文昌下手極狠,那是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殺招,干脆利落,卻招招致命。
處理完這幾個雜碎,趙文昌看都沒再看一眼,轉身大步走到長椅邊。
他一把解開身上的軍大衣,將衣衫凌亂、還在瑟瑟發抖的姜晚秋緊緊裹住,然后用力地一把按進了懷里。
熟悉的煙草味混合著夜晚的涼風氣息撲面而來,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味道。
“哇——”
姜晚秋愣了一秒,隨后所有的委屈、恐懼、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她死死抓著趙文昌里面的襯衣,放聲大哭。
“你怎么才來……你怎么才來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拼命地捶打著趙文昌的胸口,發泄著這幾個月來的擔驚受怕。
“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你知不知道……”
趙文昌任由她打,一下都沒躲。他低下頭,有些粗糙的嘴唇不斷親吻著她的發頂,一遍遍地重復著:
“對不起……我在,晚秋,我在?!?/p>
小張和后續趕來的幾個警衛迅速控制了現場,將那三個還在地上哀嚎的混混拖了起來。
趙文昌抬起頭,冷眼掃過那三人:
“小張,帶回去,直接交給保衛科?!?/p>
“我要知道他們祖宗十八代的所有信息,還有……”趙文昌頓了頓,眼神如刀,“是誰給他們的膽子,敢動我的家屬。”
趙文昌說罷,便彎下腰,一手穿過姜晚秋的膝彎,一手摟住她的后背,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姜晚秋驚魂未定,下意識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了那件帶著冷硬氣息的軍大衣里。
吉普車開得飛快,卻又極穩。
沒多大一會兒,車子就停在了小洋樓的院門口。屋里的燈火通明,大門敞開著。
堂屋里,馬金花、趙山,還有趙小花,正圍著電話機急得團團轉。
老太太時不時往門口張望,嘴里念叨著:“這都啥時候了,怎么還沒回?該不是路黑摔著了吧?”
正說著,門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大伙兒一抬頭,就見趙文昌滿身寒氣地大步跨進來,懷里還緊緊抱著姜晚秋。姜晚秋身上裹著那件大得夸張的軍大衣,只露出一張煞白的小臉,頭發還有些亂。
這一幕把全家人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哎喲我的天爺!”馬金花手一抖,手里的拐杖“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人也哆嗦著想往前湊,“這是咋了?出啥事了?晚秋啊,你哪傷著了?”
趙山和趙小花也嚇白了臉,趕緊圍上來。
姜晚秋看著老人嚇成這樣,心里過意不去,剛想張嘴說是摔了一跤,趙文昌卻搶先開了口。
“娘,沒事。路上遇到幾個不長眼的混混想攔路,已經被我解決了。晚秋就是受了點驚嚇,沒傷著。”
“混混?哎喲,這殺千刀的!”馬金花氣的大罵,“這世道咋還有這種壞種!”
“行了娘,沒事了。”趙文昌沒多解釋,抱著姜晚秋徑直往樓上走,“我先送晚秋回房歇著。王嬸,麻煩給煮碗安神湯,要熱乎的?!?/p>
把姜晚秋輕手輕腳地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趙文昌伸手理了理她鬢角的亂發,低聲道:“你先躺會兒,我下去交代兩句就上來?!?/p>
姜晚秋乖順地點點頭。
他快步下樓,走出小洋樓大門。院子里,警衛員小張正筆直地站著,旁邊還停著兩輛剛趕到的吉普車,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正等著命令。
趙文昌站在臺階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火星在夜色里明滅。
“那三個人,我要的不光是他們這一遍口供。”他壓低了聲音交代著,“誰指使的,平時在哪混,有沒有同伙,全都給我挖出來。還有,從今天起,大院周圍五公里,給我加兩組流動哨,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不三不四的人出現在這附近。”
“是!團長!”小張敬了個禮,領命而去。
處理完這些瑣事,趙文昌掐滅了煙頭,在寒風里站了一會兒,散了散身上的煙味,這才轉身上樓。
推開臥室的門,昏黃的臺燈光暈染著溫馨的氣息。姜晚秋手里捧著王嬸送來的熱湯,正靠在床頭,一雙眼睛紅紅的,定定地看著他。
趙文昌心里一軟,走過去坐在床邊,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
姜晚秋看著這個失蹤了三個多月的男人,委屈勁兒又上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碗往床頭柜上一擱,問道:“這三個月,你到底去哪了?連個電話都不打,我還以為……還以為你不要我們娘倆了?!?/p>
趙文昌看著她含淚的眼睛,滿心都是愧疚。
他嘆了口氣,把她的手貼在自己滿是胡茬的臉上蹭了蹭:“說什么傻話呢。這次真不是一般的任務?!?/p>
他頓了頓,認真解釋道:“這次是全軍區的‘兵王’選拔,封閉式集訓,所有通訊都切斷了。而且,這也是為了年底的大軍演做準備。上面說了,只有拿到這次考核的第一名,才有資格提條件。”
“提條件?”姜晚秋一愣。
“對?!壁w文昌眼神灼灼地看著她,“我拼了命也要拿第一,就是為了跟組織申請這半個月的特批假期。我想著小石頭百日宴要到了,你一個人操持太辛苦,我必須得回來。”
說著,趙文昌像變戲法似的,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輕輕打開。
一枚金燦燦的一等功軍功章,在燈光下閃著耀眼的光。
他把軍功章塞進姜晚秋的手心里,合攏她的手指:“媳婦,我拼了命拿這個,就是為了能在這個時候回來見你。這三個月,我在山溝里趴著的時候,想你想得都要發瘋了?!?/p>
姜晚秋看著手里的軍功章,沉甸甸的。再看看男人那張明顯消瘦、顴骨突出,卻更加堅毅的臉龐,心里的怨氣一下子就煙消云散了。
她眼淚又要往下掉:“那你也不能一點信兒都沒有啊……”
趙文昌趁機湊近,把人攬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聲音帶著一絲得意:“而且,告訴你個好消息,我也升銜了。報告還沒正式下來,但板上釘釘了。以后的趙文昌,更有能力護著你了,誰也別想再欺負你。”
這一夜,姜晚秋睡得格外踏實,夢里都是那件帶著煙草味的軍大衣。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
京市最大的飯店門口,鞭炮齊鳴,紅綢高掛。小石頭的百日宴,辦得那是相當風光。
趙文昌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閃亮,抱著穿著紅肚兜的小石頭站在門口迎客,姜晚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紅色旗袍站在旁邊,明艷動人,臉上的傷疤用頭發遮擋了一些,但在幸福的笑容下,根本沒人會在意那點瑕疵。
宴席上,高朋滿座。
就連平日里難得一見的崔部長都親自到場了。老領導拍著趙文昌的肩膀,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中氣十足地夸贊:“好小子!這次考核又是第一!咱們軍區要是多幾個像趙文昌這樣的國之棟梁,何愁強軍夢不圓啊!”
這話一出,在場的賓客看趙文昌的眼神都變了,那是實打實的敬畏。
緊接著,樂蕓蕓也來了。她穿得時髦,身后跟著兩個伙計,抬著兩個大箱子。
她當眾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和一沓現金,笑盈盈地大聲宣布:“今兒個是小石頭的好日子,我這當干媽的也沒啥好送的。這是‘溫柔鄉’新一季的分紅,還有給小石頭的長命鎖。咱們晚秋啊,不光是團長太太,更是咱們京市實打實的富婆!”
這一番話,讓在場那些原本有些勢利眼的太太們更是咋舌。有權又有錢,這姜晚秋的命,也太好了吧!
百日宴熱熱鬧鬧地結束了,賓客散去,一家人回到了小洋樓。
看著滿屋子堆成山的禮物,還有小石頭睡得紅撲撲的小臉,馬金花坐在沙發上,笑得合不攏嘴,抹著眼淚感嘆:“咱們老趙家,算是苦盡甘來了,這日子啊,總算是有奔頭了?!?/p>
夜深人靜,小石頭被老太太抱去屋里睡了。
臥室內,姜晚秋坐在梳妝臺前正在卸妝。趙文昌洗完澡出來,從身后輕輕抱住了她。
鏡子里,男人高大魁梧,女人嬌小柔美。
趙文昌看著鏡子里的兩人,把頭埋在她的頸間,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馨香,輕聲說道:“媳婦,行李收拾一下?!?/p>
姜晚秋手里的動作一停,驚訝地回頭:“收拾行李?要去哪?你……又要歸隊了?”
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趙文昌低笑一聲,眼神里滿是寵溺和期待:“想哪去了。這次不歸隊。明天把孩子交給爹娘和王嬸帶著,咱倆走?!?/p>
“去哪?”
“去南方,去看海。”趙文昌吻了吻她的耳垂,“咱們結婚這么久,還沒正經出去玩過。就咱們倆,去補上咱們的蜜月。這半個月,我不是趙團長,也沒任務,就只是你姜晚秋的男人?!?/p>
姜晚秋愣住了,隨即,臉頰飛起兩朵紅云,眼里閃爍著驚喜的光芒。
她轉過身,雙手環住趙文昌的脖子,看著這個鐵骨錚錚卻又柔情似水的男人,嘴角揚起一抹最甜美的笑。
窗外月色正好,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