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聽說人家生了大胖小子,還在京市當了大官,那些人的心思立馬就活絡起來了。
到了下午,原本冷清的趙家門口突然熱鬧得像趕集。
平日里見了趙家人恨不得繞道走、借個鹽都推三阻四的村民們,此刻一個個滿臉堆笑,手里提著雞蛋籃子、紅糖包、還有自家地里剛摘的菜,拼了命地往院子里擠。
“哎喲,馬大娘!您這身子骨可真硬朗!”
隔壁的劉嬸厚著臉皮擠在最前頭,手里拎著一籃子有些蔫吧的青菜,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一塊兒了,諂媚地喊道:“我就說嘛,文昌這孩子從小看著就有出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那是當大官的料!你看,這不就應驗了!這是我家自留地剛摘的菜,特意拿來給您嘗嘗鮮!”
馬金花正坐在屋子中間的椅子上,手里拄著拐杖,冷眼看著這一院子“變臉”比翻書還快的人。
她也不起身,就這么看著眾人,又重重地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嘗鮮?”馬金花嗤笑一聲,眼神落在劉嬸那籃蔫菜上,“劉家的,我要是沒記錯,上個月我家小花想去你家地里討把蔥花,你可是罵罵咧咧追了半里地,說我家是窮鬼命,吃不起貴人菜。怎么著,今兒個這菜就不貴了?”
劉嬸的臉瞬間漲的通紅,尷尬地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馬金花沒打算放過他們,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嚇得眾人一哆嗦。
她目光掃過人群里幾個縮著脖子的婆娘,聲音拔高了幾度:“還有你們幾個!當初是誰在井邊嚼舌根,說我家文昌在外面是不是犯了事才不敢回來?說我家是要斷子絕孫?啊?現在看我家文昌出息了,一個個都成親戚了?都成好人了?”
老太太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指著大門口喝道:“東西都給我拿回去!咱老趙家窮的時候沒吃過你們一口米,現在富貴了也不缺這一口!我家文昌是國家的人,那是干大事的,不收禮!別拿這些破爛玩意兒來臟了我家的地!送客!”
這一番話罵得那是酣暢淋漓,把大伙兒說得臉紅脖子粗,一個個灰頭土臉地往外溜。
劉嬸更是慌不擇路,轉身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摔了個狗吃屎,手里的爛菜葉子飛了一地,引得門外看熱鬧的一群小孩哈哈大笑。
夜深人靜,熱鬧散去。
昏黃的燈下,趙家人開始收拾行李。
馬金花把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神色變得格外嚴肅。
她把趙山叫到跟前,壓低聲音說道:“趙山啊,收拾幾件舊衣裳去京市是正事,但有樣東西,必須得帶給我的乖孫和孫媳婦。”
趙山看著老娘這鄭重的樣子,似乎猜到了什么,神色也是一緊,結結巴巴地問:“娘,你的意思是……”
馬金花點點頭:“當年世道亂,牛鬼蛇神滿街跑。咱家為了保住一家老小的命,不得不裝了幾十年的窮,忍氣吞聲過日子。可現在世道變了,天亮了,文昌又有大出息,那些東西也該見見天日了。那是咱老趙家幾輩子人拿命換來的家底,本來就是留給子孫后代享用的。”
趙山聽得一愣一愣的,還沒回過神,就被老娘一拐杖敲在腿肚子上:“愣著干啥?準備家伙事兒去!動靜小點,別驚動了村里那幫紅眼狼。”
月黑風高,整個劉家村像是被墨汁浸透了,連狗吠聲都聽不見。
一行三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門。
趙山扛著把鋤頭走在前頭,趙小花提著一盞煤油燈,玻璃罩子上特意蒙了半塊黑布,只透出一兩縷昏黃的光暈照著腳下的路。
馬金花拄著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中間。
摸上后山,冷風嗖嗖地往脖領子里灌。
來到祖墳邊那棵長得歪七扭八的老榆樹下,馬金花停住腳,喘了口粗氣,用拐杖頭篤篤篤地用力點了點地面:“就這兒,往下挖三尺,別偏了。”
趙山二話不說,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揮起鋤頭就干。
他不敢太用力,怕動靜大,只能悶著頭一下下地刨。泥土帶著潮氣翻飛出來,趙小花縮著脖子蹲在一旁,眼珠子骨碌碌地盯著四周,生怕草叢里鉆出個人來。
約莫挖了半個鐘頭,“當”的一聲脆響,鋤頭像是磕到了硬茬。
“停手!”馬金花低喝一聲。
趙山趕緊扔下鋤頭,整個人趴在土坑邊,用滿是老繭的大手瘋狂地扒拉開浮土。
只見兩個纏著粗鐵鏈的沉重樟木箱子露了出來。
雖然埋在地下有些年頭了,但這樟木箱子當初那是刷了十幾層桐油,又包了油布,這會兒看著也就是外頭臟了點,里面完好無損。
三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兩個死沉死沉的箱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抬回了家。
馬金花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把銹跡斑斑的小鑰匙,顫巍巍地插進鎖孔,“咔噠”一聲,鎖開了。
趙山用力掀開箱蓋。
昏暗的燈光下,趙小花看著里面的東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馬金花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伸手撥弄了兩下,確認東西沒少,便用力合上箱蓋:“行了,別看了。明兒一早,咱帶著這些東西,上京!”
……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三人就坐上了去縣城的牛車,轉頭便擠上了北上的綠皮火車。
車廂里那叫一個亂,到處都是人,過道里擠滿了蛇皮袋和背簍。
趙山跟個護食的老狗似的,把兩個沉重的樟木箱子死死地頂在座位底下,兩條腿還要岔開護在兩側,生怕別人碰著。這就導致本來就窄擠的過道更難下腳了。
“哎喲,這誰家東西啊?占這么大地方!也不怕絆死人!”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男人路過,腳下一絆,差點摔個趔趄,回頭就罵罵咧咧,“帶這么多破爛進城,也不嫌沉!”
趙山憨厚地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只是把箱子往里踹了踹。
馬金花閉著眼假寐,手里緊緊攥著拐杖,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樣。
車開了大半天,搖搖晃晃的人犯困。突然,車廂那頭傳來一陣騷動。
“例行檢查!把包都打開!看看有沒有違禁品!”
幾個穿著制服的乘警板著臉走了過來。
剛才前排有個藏煙葉販賣的,直接被翻出來罰了款,這會兒還在那哭爹喊娘呢。
乘警很快就走到了跟前,那嚴厲的目光落在趙山腳下那兩個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大箱子上,警棍指了指:“這倆箱子,誰的?里頭裝的啥?打開看看!”
周圍看熱鬧的乘客紛紛伸長了脖子。
就在這時,趙小花急忙站了起來。
她那張曬得黑紅的臉上堆滿了憨厚又討好的笑,手腳麻利地從隨身的碎花布兜里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紅塔山,順帶著還拿了幾張全國通用的糧票。
她也不管人家要不要,不由分說地往那個領頭的乘警手里塞,一邊塞一邊操著濃重的鄉音大聲嚷嚷:“哎呀同志,同志辛苦了!俺們是去京市探親的!這不,俺小子在京市當大官呢,家里剛給添了個大胖孫子,俺娘高興壞了!”
乘警皺了皺眉,想推辭。
趙小花哪能讓他推,身子稍微擋了擋別人的視線,壓低聲音賠笑道:“這箱子里啊,沒別的,全是給產婦補身子的!山里的核桃、大紅棗,還有幾只殺了洗凈的老母雞!您也知道,這天熱,怕壞了味兒,俺娘特意用油布封了好幾層,又拿鹽腌著。這一打開,那一股子生雞味兒怕是能把半個車廂的人熏暈過去,咱們這也不好意思給公家添亂不是?”
乘警捏了捏手里的煙盒,這煙不便宜。再抬頭看看這一家三口,老的頭發花白,其他兩個也老實巴交,不像是能搞破壞的壞分子。
再加上聽說是去京市給大官送禮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乘警臉色緩和了幾分,把煙不動聲色地揣進兜里,揮了揮手:“行了行了,既然是吃的就別開了,免得弄臟了車廂。不過這東西太大,別擋著道,往里頭挪挪。”
“哎!哎!謝謝同志!謝謝同志!”趙小花連連點頭哈腰,背后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一路有驚無險,火車終于吭哧吭哧地停靠在了京市火車站。
一下車,那撲面而來的熱浪和人潮差點把三人給沖散了。
到處都是人,廣播里的大喇叭滋啦滋啦地響著。
趙山一前一后背著兩個死沉的編織袋,懷里還死死抱著一個樟木箱子,趙小花抱著另外一個。
馬金花也沒閑著,拄著拐杖還得幫著看顧兩個箱子。三人這一身灰撲撲的打扮,再加上那一堆看著就又土又笨重的行李,在人群里顯得格格不入。
幾個燙著卷發、穿著布拉吉裙子的城里姑娘嫌棄地往旁邊躲了躲,用手絹捂著鼻子。
有個趕路的小伙子騎著二八大杠推車走,車把手不小心撞了趙山一下,趙山沒站穩,踉蹌了一步。
那小伙子非但不道歉,還瞪起眼睛罵道:“長沒長眼睛啊?鄉巴佬擋什么路!一股子土腥味,回你們農村去!”
趙山被罵得滿臉通紅,但又不敢輕易回嘴,怕給趙文昌惹了麻煩。
就在這時,出站口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了一條道。